陸輕紫一走,殿中此刻只有皇後跟孫翰林,孫翰林拱手也要下去。皇后卻是嘴角露出一抹笑容,望著他說道:「皇兒,你當時真的同陸美人在一起么?」

孫翰林面不改色恭敬道:「兒臣不敢欺騙母后,陸美人被下人推下溪水,在水中掙扎之際,兒臣剛好路過,將她救了上來。若是兒臣不在,想必此刻陸美人也已經是死屍一具了。」

皇后聞言,若有所思片刻,便對著孫翰林道:「既然如此,那便罷了,這事與她無干是最好,倒也少些麻煩。」

孫翰林應了一聲,然後道:「那兒臣便先告退了。」

皇后擺擺手:「退下吧!」

孫翰林行禮退下,轉身那一刻,沒有看見皇后投來的目光,深沉而悠長。

陸輕紫連乾衣服都沒能換上一身,便已經被兩個宮女按在了佛堂中的蒲團上跪下,然後挺直了身軀,被迫面對著修的極莊嚴的佛像前贖罪。

她看著那佛像,眼裡有一絲諷刺。殺了人若只要誦經祈福,便真能消了自己的業果么?若真是這樣,這世上怕是也不會有那麼多恩恩怨怨,到死都未能解開了。

佛堂里大門緊閉,除了門口守著的侍衛,這佛堂里只留了兩個看著她的宮女。這佛堂背陰,外面的陽光只照進來幾束。在這裡,不光沒能給她溫暖,反而讓她原本就是濕了的身上一陣陣發冷。

此刻陸輕紫腦海一陣空白,只覺得那冷越來越重,讓她忍不住顫抖。又過了一陣,這冷好不容易散了。陸輕紫卻慢慢覺得身上漸漸熱了起來,接著身上滾燙,四肢卻冰涼。

就這麼著又挺了一陣,陸輕紫開始頭暈目眩,四肢無力,竟是跪也跪不穩了。

守在一旁的兩名宮女離她不遠,見她面頰一陣陣發紅,便對視一眼走上前來,伸手將搖搖晃晃的她按住,強行讓她跪的筆直。

那兩個宮女剛鬆開雙手沒多久,誰承想面前的陸輕紫眼睛一閉,暈倒在了蒲團之上。其中一個上前一抹她的額頭,已經熱的有些燙手。顧不上許多,那宮女連忙對另一個道:「快去稟告皇後娘娘!」

另一個宮女明顯有一絲慌亂,腳下走的飛快的到了皇后的宮中,行了禮便連忙道:「皇後娘娘,陸美人發起了高燒,此刻已經暈倒在佛堂里了!」

皇後手上翻書的動作一頓,頭也不抬的說道:「送她去冷宮,找一間尚且能住的且送去就是了,別讓她污了佛堂!」

小宮女小心應了一聲是,然後便躬著身子退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皇后對著在自己身邊伺候的如玉道:「晚些時候,派人去冷宮照看照看,別叫她死了。」

如玉十分溫順道:「是,奴婢記下了。」

在幾乎被燒成廢墟的冷宮,只有最邊緣的兩處房子因為搶救的迅速,倒還像些樣子。

陸輕紫被抬著送回了冷宮,身上原本濕了的衣裳,在自己滾燙的體溫蒸騰之下,竟然已經幹了一些。她嘴唇發白,臉上也無一絲血色,蜷縮在床上,連動也不能動了。

不知過了多久,陸輕紫感覺到有人踏進了這破屋之中,她緩緩睜開眼,眼前一陣暈眩,半晌才恍惚的看清了來人是皇後身邊的貼身宮女如玉。 如玉臉上帶著一絲笑容,只是那笑容看上去卻那麼殘酷,在陸輕紫面前,竟然沒有一絲在皇後身邊的溫和模樣,反而多了些讓人害怕的狠毒。

她手裡提著一個紅木雕花的木桶來到陸輕紫面前,嘲諷的看著她道:「陸美人,皇後娘娘讓奴婢來照看你了!」

陸輕紫微眯著眼,張開口卻覺得嗓子一陣陣發緊,「你……」

一句話未說完,如玉已經將一整桶的水盡數潑在了已經高燒的陸輕紫身上,那水又冰又冷,讓原本渾身滾燙的她一瞬間打了個冷顫。

「你這賤人,以為攀上皇后就行了是么?」如玉看著全身再次被水濕透的陸輕紫冷笑道:「在這後宮之中,皇后未必護得了你!」

如玉提著紅木雕花的桶站在那裡,陸輕紫這般樣子,必然已是活不了了:「你別以為有人會來救你。實話不妨說與你聽,路妃就是秦貴妃的人,有秦貴妃在,你別想有好日子過!」

說罷,如玉不願在冷宮多留,直接提著已經空空如也的木桶瀟洒離去。

在她離去不久,一個挺拔的身軀緩步走出了陰暗的角落,暴露在了陽光之下。

看著如玉離開的背影,溫燁漆黑的眸子里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情緒。

就在冷宮著火這一日,皇后在自己宮中召見了秦貴妃,

秦貴妃能坐到貴妃這個位置上,自然手段不少,此刻被皇后突然召見,臉上卻也不急不緩。對著皇後行過了請安的禮,聲音柔柔的問道,「不知皇後娘娘召見臣妾有何要事?」

這聲音雖然柔和,但是說的人,跟聽的人都知道,裡面早已沒有一絲恭敬之意。

皇后忍她這般態度許久,此刻連語氣都冷了幾分,對秦貴妃叱道:「秦貴妃當真好手段,竟然將眼線都安插到了本宮身邊來了!」

秦貴妃幾乎只是楞在一瞬間,便立刻換了迷茫模樣,對皇后委屈道:「皇後娘娘這話是什麼意思?臣妾聽不明白!」

皇后坐在鳳椅上,一身華服十分奪目,語氣不善道:「既然秦貴妃聽不明白,那便把如玉帶上來,讓秦貴妃好好認認!」

拿侍從得了令下去,秦貴妃眼裡終於浮現出驚慌。

怎麼會,明明這麼久都沒事,怎麼可能會被發現?

很快,一身是傷的如玉被押了上來,跪在了皇後面前。

秦貴妃看了一眼如玉,見她目光都不敢直視自己,可見皇后說的是真的了。可是,是誰?誰泄露了這個秘密?她心裡驚疑不定,面上卻依舊淡然道:「有人誣陷臣妾,還請皇後娘娘明鑒。」

皇后冷笑:「好,本宮權當這是如玉誣陷,可是本宮不計較此事,但是秦貴妃,你可知,陛下最討厭拉黨結派的弄權之人,若是被陛下知道你籠絡後宮嬪妃,你說,會是什麼下場?」

秦貴妃眼神一暗:「皇後娘娘嚴重了,臣妾不敢!」

皇后沒有接話,沉聲對著押著如玉的侍從說道:「將如玉帶下去。即刻絞死!」

如玉原本跪在地上,此刻突然腰肢一軟,已經如泥一般坐在了地上,兩個侍沒有絲毫憐憫,直接將如玉拖著下了大殿。

皇后從鳳椅上站起身,傲然望著下面站著的秦貴妃緩緩說道:「別怪本宮沒有提醒你,你若再玩這些把戲,死的可不是一個小小的侍女這麼簡單了!」

秦貴妃站在原地,看著皇後身上的華服,慢慢垂下頭道:「臣妾不敢!」

皇后嘴角流露出幾分不屑,「敢不敢你自己知道,退下吧!」

「是,臣妾告退!」秦貴妃行了一禮,然後緩緩離開了。

冷宮中,陸輕紫被冷水那麼一潑,已經高燒不退。皇後到底沒有不管,派人送了乾淨的衣裳跟葯,這才算勉強退了燒,讓她保住了一條命。

陸輕紫幽幽轉醒的時候,送飯的小太監已經端了飯菜過來,竟然是難得兩菜一湯。

正在疑惑之時,原本平時冷嘲熱諷的小太監已經換上了一副面容,嘴角甚至帶了一絲笑意。

「陸美人,吃飯了,今日這飯菜,可是新鮮的很。」

陸輕紫有些摸不著頭腦,前不久還對她各種磋磨的宮人,怎麼一轉眼換了個態度?

見那太監放下飯菜要走,陸輕紫叫住了他問:「是誰?」

那太監自然懂她的意思,卻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說道:「陸美人只管吃就是了,管那許多做甚!」

說罷,那太監轉身走了。陸輕紫心裡忍不住琢磨,這必然是有人替她打點過了這些宮人,所以今日的飯菜換了樣,連宮人也變了態度。

可是這個人是誰?是誰替她打點了這些人? 是皇后?不,不會,昨日的事,能讓她在這冷宮之中給她一點照看,就已經是格外的恩典,怎麼會為了她來教訓這些下人?可是,除了皇后,又還有誰會為她這麼做?

陸輕紫腦海里不由想起了那日落水時,命人將他救起的孫翰林,也是他在皇後面前,替自己編了個理由,自己才沒有被當成冷宮走水的始作俑者。

陸輕紫微皺眉頭,難道真的是他?齊國的大皇子孫翰林,他為什麼要這麼做?自己不過是一個在冷宮的棄妃,誰都可以上來踩兩腳,他為什麼要幫自己?

陸輕紫左思右想也沒有想出個所以然了,但是又除了孫翰林,陸輕紫已經想不到別的可能。

看著桌上的兩菜一湯,陸輕紫猶豫一瞬,最終還是躺回了床上,沒有去吃那太監送來的東西。

陸輕紫心裡明白,就算黎國已經戰敗,頹勢無可挽回,但是她也還是記得,她是黎國人。

她本應以身殉國,可是一想到那個將她拱手送人的溫燁,她便不能就這樣死。

受了這麼多的罪,她一定要活下去,只要活的比溫燁久,比溫燁好,她就願意忍下去。但是即使為了活下去,她也不想跟齊國的任何一個人扯上關係。

何況,這個人他還是齊國的大皇子。

他給她的,那更是萬萬碰不得。

幾乎一天沒吃東西的陸輕紫躺在床上,開始試著給自己催眠,只要睡著了就不會餓了。慢慢的,陸輕紫倒真閉上了眼睛睡了過去。

這也是她來冷宮做的第一個夢,在這個夢裡,陸輕紫夢見自己回到了黎國,她還是那個黎國陸家的小姐。她站在陽光下,一身嫁衣鮮紅似火,身邊站著的是她的良人,威武挺拔。那時候,真好啊!她不光有他,她還有她對未來的憧憬,一切都是最初美好的模樣。只是可惜,不知道什麼原因,她的眼前突然起了一片大霧,所有珍貴的東西都在這濃濃白霧中慢慢消失。

她惶恐,她不安。她想要留住這一切。於是她流著淚伸手雙手在霧中想抓住些什麼。

就在掙扎著馬上就要抓住那個人的手的時候,她的夢醒了。陸輕紫發現自己的手停在半空,竟然只抓住了一片虛無。

而窗外已經是涼涼夜色,幾縷月光透過窗棱照在她的臉上,漆黑明亮的眸子里氤氳出一層水霧。

他不在自己身邊,自己也已經在齊國的冷宮之中。

再也沒有過去了。

夜色凄涼,陸輕紫的悲傷卻持續了一會便被更讓人難以忍受的事打斷了,一直不曾吃東西的陸輕紫只感覺飢腸轆轆,桌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放上了新的飯菜,吸引著她過去吃。

陸輕紫輕輕走下了床,卻沒有在放著飯菜的桌子邊停頓,而是跨步邁了出去。

最近她實在被折磨的精疲力盡,所以這一覺她睡的極沉,此刻竟然已經是夜裡二更。整個皇宮都十分安靜,她悄悄的走出冷宮,準備去自己尋些吃的。不然這樣下去,就算沒有被折磨死,也遲早會餓死在齊國後宮之中。

陸輕紫七拐八拐終於在一處房間找到了些點心跟水果,躲在一處角落終於填飽了肚子,方才覺得剛剛那背上散了去不少。正將剩下的點心放進袖中,正準備邁步要往外走,卻聽見有腳步聲向這邊走來。

陸輕紫連忙躲在了一扇三折屏風之後,夜色瀰漫,這房間一點光都沒有,倒正好借了這漆黑夜色當了掩護。

那兩人進了房間,卻並沒有再往裡走。似乎並不是這房間的主人。

其中一個男子的聲音低低的,帶了一些幸災樂禍,「大殿下最近身體不好的很!前不久又發了一場病。」

「我這裡有一包葯…….要你下到大皇子的飯菜里,就可以取了他性命。」另一個人沉聲道。

剛開始的人有些不放心的問:「……不會被人發現吧?」

那人肯定道:「放心,這葯無色無味,只要小心些,不會被人發現的。」

「既如此…..那便最好了。」

兩人似乎開始商討如何將這葯下到飯菜之中,聲音已經小了許多,陸輕紫藏身的屏風離他們有些距離,兩人的對話越來越聽不清楚。

沒過多久,二人的腳步聲再次響起,向外走了出去。

陸輕紫躲到屏風後面許久,確定二人不會半路回來,這才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

剛剛的對話已經很明顯,有人要害齊國的大皇子孫翰林。

陸輕紫糾結片刻,孫翰林雖然齊國皇子,但是不管怎麼樣,至少當時他命人救了自己一命。 陸輕紫不想欠他什麼,也算還了那日他出手相救的恩情,如果不是他,恐怕那日她就已經淹死在了那溪水之中,哪裡還有今日活著的陸輕紫?

這樣想著,陸輕紫心裡已經打定主意,準備偷溜出去給他送信,讓他早做防備才是。

出了房間,剛走過一道門,卻沒想到在拐角處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還是一樣的挺拔,但是卻已經讓她心寒至極。

她跟他,如今更像是仇人。

陸輕紫不知道他這麼晚了為什麼出現在這裡,但是此刻兩人卻誰都沒有先說話。

那天在宴會上的嘲笑聲似乎還在陸輕紫耳邊,她不會原諒他,她沒辦法原諒他。

是他把她變成了今天的模樣,像一件玩物一樣拱手送給了別人。

在黑暗裡,溫燁的目光貪戀的落在她的身上,這個女子,他曾想要保護一生的人,如今卻跟他成了陌路。

陸輕紫從他身邊走過,連眼神都沒有在他停留哪怕一瞬。

溫燁在心裡苦笑一聲,終究,陸輕紫終於還是恨自己了!

可是他有什麼理由去責怪她?

是他將陸輕紫親手送上了敵國的龍床,也是自己害她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他跟她,再也回不去了。

可是他卻始終沒辦法,割捨掉心中的那份感情,溫燁忍不住自嘲的笑了笑,這或許就是對他的懲罰!

陸輕紫背對著溫燁沒有回頭,一直向孫翰林住的地方走去了。

這偌大的皇宮之中,想要找到孫翰林的住處十分不容易。

一直走了許久,她才終於見到了孫翰林住的殿宇。

門口的侍衛見來了這麼一個標誌美人,先去通報了一聲這才引了她進到院中。

孫翰林披著一件華麗披風出現在院中,在燈火照耀下,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他望著陸輕紫道:「這不是陸美人么?怎麼,在冷宮待久了,耐不住寂寞了?」

語氣之中,竟然滿是嘲弄之意,讓陸輕紫不由一怔。

而等到孫翰林話音落了,就連身邊保護孫翰林的侍從都跟著笑了起來。

陸輕紫眉頭皺了皺,語氣中多了几絲冰冷:「我不過是來還你那日救我的恩情的。”

孫翰林玩味的打量著面前這個美貌的女人,”哦?不知道陸美人打算怎麼還?”

“有人密謀要對你下毒。”

孫翰林本是站在台階之上,此刻聽了陸輕紫的話,一步步緩步走下了台階,來到她面前:「有人要對我下毒?」

陸輕紫見過他剛才的樣子,此刻已經不想再多說,只看著他道:「我知道的就這麼多,話也說完了,我要走了。」

這裡她已經不想多待,剛要轉身離去,孫翰林卻突然讓一旁的侍從攔住了她,口中帶著不屑之意:「你說要還我恩情,就這麼還的?」

陸輕紫袖中秀拳緊握,有些生硬的吐出幾個字問:「不然呢?」

孫翰林轉頭問旁邊的侍從,問:「本殿下,若你是她,你會怎麼報答自己的救命恩人?」

那侍從臉上的笑容十分讓人作嘔,他雖然是對著孫翰林說話,眼睛卻一直定格在陸輕紫身上,「回大殿下,奴才若是個女子,自然是要以身相許了。」

笑聲在一次響起,陸輕紫眼中濺出一抹殺氣,在燈光照應下,那眼神看上去讓人膽寒。

正說著話,流蘇的帘子卻被一隻如水蔥般的手指掀開了。裡面緩緩出來了一個女子,那女子走路猶如弱柳扶風,細腰盈盈一握,彷彿一陣風就能將她吹倒。

「大皇妃。」侍從恭敬的喚了一聲,陸輕紫已經明白了她的身份,這是孫翰林的妻子,同樣的病弱之姿,跟孫涵林站在一起倒是說不出的相配。

「雲舒,夜裡涼,你怎麼出來了?」孫翰林看向李雲舒,態度明顯變的溫和了許多。

李雲舒悠悠說道:「聽見院中熱鬧的很,便出來看看。」

她雖然是對孫翰林說著話,一雙剪水雙瞳卻不經意間落在了院中陸輕紫的身上。

「這不是陸美人么?」李雲舒的聲音十分溫婉,但是不知怎麼,落在她耳朵里卻彷彿如芒在背。「陸美人怎麼會在這裡?」

「陸美人是來找我的。」孫翰林似笑非笑的說:「說是有人,要給我下毒呢!」

李雲舒笑了笑,卻是沒有嘲諷於她,只說道:「既然話已經帶到,還請陸美人回去吧!」

原本攔住陸輕紫的侍從一瞬間給她讓開了一條路,竟然真的放陸輕紫回了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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