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哭笑不得,「我最是怕你喊打喊殺的,容易引來禍端。」又無奈道,「你千萬別擅自主張,乖乖聽主子的成不成?」

覓春吐吐舌頭。

到底也知道時間緊迫,主僕也沒再多聊。為了不打草驚蛇,經過喬裝的顧青姿連燈籠都沒提,摸著黑就出了大門。

將將走出去不遠,便見左邊臨著牆角點著一盞燈籠。顧青姿下意識便要避開,覓春忙拉住了她,「主子別慌,方才師兄才交代過奴婢,說是如果遇到燈籠長得不像宮裡用的那種大紅花燈,反而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那便是師兄那邊的人,我們只要跟著他們走就成了。」

顧青姿半信半疑,覓春便自告奮勇,自個兒悄無聲息地往那盞燈籠靠了過去。

不消一會,她便興沖沖回了來,「主子,燈籠上全都是字,拿燈的人一見奴婢過去了,便說是師兄讓她在那邊候著的。」

顧青姿這才往燈籠處走。

近了才知道,提著燈籠的人一身的黑,也怪不得遠遠看著都沒發現人。

無意間往燈籠上瞥了一眼,她的臉險些綠了。

那上頭的字歪歪斜斜的,很是醒目;她不僅十分眼熟,甚至還能回憶起當時寫這些字時的情景。

……她的這位師兄竟是如此喪心病狂,直接拿了她練手的那些東西製成了一盞燈籠。

不用問了,是師兄的人無疑了。

黑衣女子熄了燈,平靜無波解釋道:「夜裡亮著燈盞著實太容易被發現,還望公主海涵。」

顧青姿點了點頭,須臾之後反應過來在如此濃烈的夜色里,對方估摸著是看不到她的動作,又輕聲答了一聲好。

一行三人沿著牆根往回走,竟是來到了迎春宮緊挨著的那處僻靜院子。

黑衣女子讓她們在原地候一候,自個兒則是往前走了幾步,停在了一塊大石頭跟前。她忽地下蹲,再一使勁便把大石頭一口氣給搬了開。

待得燈籠亮起的一瞬,顧青姿才看到大石頭原本的位置竟有一個黑黝黝的洞口,到此刻才悟出大石頭的作用來。

敢情是拿來堵洞口,遮人耳目的。

黑衣女子一聲不吭地帶著二人穿了過去,又是幾次的左轉右拐。顧青姿壓根就記不清所走的路線,稀里糊塗的,便行至一處僻靜處。

跟前是一棵有些年頭的歪脖子樹。

黑衣女子亦是停了下來。

顧青姿抬頭望了望,心裡生出了不詳的預感,「……不會是要我爬樹吧?」

黑衣女子默了默,體貼地補充道:「不會爬也無妨,還有別的法子。」

顧青姿登時鬆了口氣,只是這口氣還卡在喉頭,冷不防的,一陣天旋地轉,她被黑衣女子打橫提溜了起來。

騰空而起,飛檐走壁。

她總算反應過來,緊緊摟住了黑衣女子,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寒風呼呼作響,顧青姿只覺得腮幫子吹得發疼。

直至黑衣女子縱身一躍,輕輕落於一處院子里,耳邊嗡嗡鳴叫的聲音才停了。

顧青姿被顛得險些吐了,她扶著柱子站了會兒;瞅著跟前屋裡頭髮出的暖光,總算好了些。

一扭頭,方才的黑衣女子去而復返,腋下正夾著她的貼身宮女覓春。

將將一落地,臉色發白的覓春一下子就吐了。

顧青姿:「……」

這當口,黑衣女子朝著她的方向抱了抱拳,「爺,人帶到了。」

就聽得她身後有人嗯了一聲。

顧青姿回頭。

方才還緊閉著的兩扇門,不知何時已經打了開,一名身材勻稱的偉岸男子就立在玄關處,笑得溫文爾雅。

「你總算來了。」

顧青姿到此刻才想起要整理一下儀容儀錶。

經了方才的一番飛檐走壁,滋味如何暫且不提,可該亂的亂了,不該掉的也掉了。

她動了動只穿著羅襪的左腳,就這般站在地上,還別說,挺凍腳。

冷不防的,一隻鞋子從天而降,吧嗒一聲落在了她的腳邊。

「鞋已找回,您快些穿上吧。」 隨著女子的聲音落下,空氣似靜了一瞬。

顧青姿睜大雙眸瞅著黑漆漆的夜,黑衣女子已經完美匿了,留她『金雞獨立』,思索如何在師兄跟前尋回點臉面來。

雖說如今民風開放,可身為一名女子,在男子跟前露了腳,多少是不合適的;幸得夜色濃郁,那名女子又火速幫她把鞋子找了回。

覓春很機靈,當下便把鞋子往自家主子的腳下踢了來。

顧青姿給了她一個讚許的目光,回頭伸出了腳,悄無聲息地把鞋套了回來。為了不至於太過突兀,她笑著找起話頭來,「……嘖,這位姐姐叫什麼名字?看似身手十分了得。」她猛地想起了那人喚跟前男子一聲爺,當下便起了好奇心,「對了,你們是主僕關係?」

沈容似笑非笑地站在亭廊上,倒也沒避開她的問題。

「就是如你所想的那般,我是清月的主子,她隨我多年了,主要職責便是保護我的安危。」一面說一面抬眼瞅了瞅夜色,轉身便要回屋去,「這天氣寒涼,不如到屋裡說話吧。」

顧青姿後腳也跟了上。

這三更半夜的,當真是天寒地凍。

屋裡烤著火,她將將一進去,整個人即刻被包裹在溫暖里。

沈容已經坐在桌几旁,給她遞過來了一杯熱茶,「呶,暖暖胃。」

顧青姿也沒客氣,笑眯眯地接了過。抿上了幾口后,身子漸漸回暖了。

她心裡還有疑惑,一邊喝茶一邊拿眼睇她。

沈容亦是一口一口抿著,頭都沒抬,「你若是有什麼話,不如直接問,我又不會不回答你。」

顧青姿登時放下了茶盞,笑眯眯問,「我就是有些好奇,師兄看起來年紀輕輕,想來應該不是六部的那幾位老尚書;如此分析下來,你應是六部的官員之一無疑了,而這就是讓我好奇之處。」

沈容挑眉望她,後者頓了一頓,才繼續說,「師兄,如今朝廷都如此人性化了嗎?心知你們這種當官的總會有那麼一個兩個的仇人,故而還給你們配了打手?」

「……我可不止一個兩個的仇人。」沈容摸了摸下巴,思索著要如何解釋比較好,「清月也不是什麼打手,她與墨韻都是我的暗衛,已護我多年,跟朝廷沒半點的關係。」

顧青姿一聽,更震驚了,「師兄到底是什麼來頭?居然從小就有暗衛。」又想了想自己,略為惆悵,「我小時也是被皇祖寵過來的,身邊卻只有覓春一個。」

被提名的覓春甚為驕傲地挺直了腰板。

沈容把主僕二人望了望,唔了一聲,「沒什麼好羨慕的,我之所以有暗衛,其實就是壞事做多了。身邊沒幾個武功了得的,怕是壓不住,我這條命啊,都不知有多少人想要了去。」

他倒是說得極為坦然,想著跟前的少女若是進一步問他的身份,他也就不瞞著。

總歸早晚都有亮開身份的一日。

顧青姿聽了這麼一席話,一下子便悟出了幾分意思,「我似乎猜到師兄的身份了。」

沈容拿手在桌沿輕敲著,聞言眯了眯眼。

少女湊上前來,神秘兮兮道:「師兄您是刑部的吧?刑部的案件不論如何處理,總是不能讓所有人滿意的,久而久之,仇人便多了。仇人這一多,興許便會找人來行刺您了……」

說著說著,顧青姿瞅他的眼神便多了一絲憐憫,「這麼說來,師兄還能活到現在還是不容易的。您以後還是要對您的護衛好一些,只要他們對您忠心,您便沒性命之憂。」

沈容的眸光晃了晃,隨即唇角抹開了一道笑痕。

他甚為配合地點了點頭,「你分析得倒是有些道理,回頭我會好好想想要如何討好她們。」

冷不防的,房樑上卻傳來了個清甜的聲音,「別了吧,爺,您別總給我們惹麻煩,我們就感激涕零千恩萬謝了。」

顧青姿即刻循聲望去,卻是半個人影都沒見著。

沈容見她的動作,不覺揉了揉額,索性道:「罷了,左右以後都會接觸的,不如我讓她們二人出來與你見上一面,也好混個眼熟。」

他沉穩吐出了兩個名字。

不過是眨眼的功夫,兩條人影忽地從不同的位置一躍而下。一黑一紅,一人清冷如霜,一人笑容淺淺。

沈容指著沒什麼表情的黑衣女子,簡單介紹道:「清月,方才帶你來的那位。」

清月高高扎了個馬尾,劍眉星目,面容幽冷。

她朝顧青姿抱了抱拳,沒再開口多說上一句話,一言一行倒是洒脫得很。

紅衣女子叫墨韻,眉目清秀,面上掛著親切的淺笑。與清月一相比,氣質柔和得如鄰家女孩一般。

咋一看,倒像是應該被護著的那一個。

她主動得多,上前兩步打了招呼。大抵是看到顧青姿眸里的懷疑,她調侃道:「……您可不要以貌取人喲,三個錦衣衛一起上,都未必是我的對手。」

顧青姿登時端正了神色,笑得一派端莊,「墨韻誤會了,我不過是感嘆你們的年輕罷了。」

墨韻笑笑沒說話。

顧青姿轉而把清月多瞅了兩眼,斟酌著詞語,「清月今夜倒是辛苦了,難為你要帶著我們主僕二人飛檐走壁。只是,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闌玉思 清月冷漠望她,「請說。」

顧青姿綻了個無害的笑,「……依著師兄的意思,以後我在後宮及政事堂這邊往返,怕是要勞煩你的。咱們能不能打個商量商量,以後你若是有大動作,能否提前說一聲。」

她當真不想一個沒提防,便被顛得五臟六腑險些都移了位。

清月稍一皺眉,傲嬌地嗯了一聲,就沒了其他的神色。

這下,顧青姿總算真正放心了。

沈容又跟二人交代了幾句,清月墨韻便一抱拳,眨眼功夫又不見了蹤影。

顧青姿抬頭找了找,自是找不到半點蹤跡;索性便站了個筆直,肅著一張臉說話了,「師兄,您真是太過膽大了!」 顧青姿想起了她是如何從迎春宮來到了這裡。

過程算不上坎坷,雖第一次被帶著在夜色籠罩下的屋頂上穿行,她勉強還頂得住;可她若是沒弄錯,今夜裡所走的路線怕就是迎春宮到政事堂的直線距離。

宮殿一處挨著一處,多的是縱橫交錯的大小道路,自然沒有那麼巧剛好有直通兩處的。

故而,她雖被顛得七葷八素的,可在那之前卻多少留意了,她們這一路過來,總的鑽了三個洞。

也就是說,統共有三堵牆因此被破壞了。

……那是後宮的院落啊!她從來沒想過,這位看著溫文爾雅的清貴師兄竟是如此簡單粗暴,竟敢直接在宮牆上鑿洞!

若是哪日被發覺了,那問題就嚴重了。

顧青姿擰著眉,表達了自己的擔憂。

「哦?還有這等事?」沈容清淡著臉,怎麼看怎麼敷衍,他略一抬眸,大抵是看到了少女眼裡流露出來的無聲控訴,唇角輕輕一扯,笑了,「做都做了,還能怎麼著?若是能查到我頭上來,算他有本事。」

顧青姿都心急了,「師兄,我沒在開玩笑。」

那是後宮,不是普通民舍,但凡有點風吹草動的,都能掀起腥風血雨;更何況,若真查到師兄頭上了,一個當朝臣子,卻是匪夷所思地挖通了好幾處牆角,難免會聯想到與後宮的某位嬪妃之間有什麼見不得人的苟且事。

沈容揉了揉眉心,總算正經答她,「我做事你放心,不會有事的。真出了差池,也不會暴露了你我。」

見少女依然鎖眉,便知她對自己所說的持懷疑態度,不自覺就笑出聲來。

自他成了當朝丞相以來,如此明目張胆質疑他的辦事能力的,她還是第一個。

他想了想,覺得還是得讓跟前這位小姑娘放寬心,「我是個惜命之人,從我身邊一直有護衛相隨便能看出,我是不會以身涉險的。」

顧青姿覺得有道理。

清月墨韻的存在,倒是極有說服力的。

她還在想著事,冷不防的,那人搬了一堆的紙卷過了來,「我們已經浪費了不少的時間,你要加把勁把功課補上去。」

所謂的功課,便是沒有盼頭地練字練字再練字。

她只得收了心思。

將將提起筆,猛地想起還有一樁事忘了說,當下便嚴肅道:「師兄,咱能含蓄點嗎?換個燈籠成不成?」

她只要想起那盞由她寫過的紙卷糊成的燈籠,便覺得公主威儀瞬間破滅。

還能不能讓人愉快地維持一下形象了?

坐回案台後的沈容唔了一聲,「我還以為這樣明顯一點,你一看便知道是我了,如此就省去了諸多的口舌及懷疑。」

顧青姿答:「話是這樣說沒錯——」

沈容即刻接了話,「既然你也覺得這樣沒錯,那就照舊吧。一來你好認,二來也容易迷惑他人,一舉兩得。再者,你日日盯著它們,也才會認識到自己的字有多醜,更能激勵你自己一些。」

顧青姿:「……」不是,第一次見到師兄的時候,明明沒這麼毒舌的!

她本是要再說點什麼的,一抬眼,便看到他的案頭堆了好幾沓的摺子,這才有所頓悟——敢情師兄指教她的同時,還得兼顧把堆積的摺子給處理了。

一時之間,她倒是生出了幾分同情。

六部之中,吏部為重,刑部地位一般,卻是事情最為繁瑣,典型的吃力不討好。

還得時刻謹慎小心著自己的小命。

……師兄便是個血淋淋的例子。

她望著案台後全神貫注批著摺子的男子出神,心裡隱隱覺得可惜。

師兄年輕有為,雖總是把先生氣得跳腳,可他那張臉,確實生得俊俏無比。

是迄今為止,她見過的容顏最為出色的男子。

若是因為為官的緣故而英年早逝,著實是讓人痛心。

發佈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