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句話,分量不輕,顧香歉疚地說:“對不起,我這麼問你,唐突了。”

方宇笑了笑:“平時也沒機會說這些,今天話趕到這兒了,說說也好,你呢?聽說你結婚了。”

“我……”顧香喝了一口酒,遲疑了一會兒,才沉沉地說:“我愛人……走了。”方宇聽得心裏抽了一下。顧香說完,就默默地喝酒,直喝得有些微醉,終於不能再完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緒了,她眼含淚光,像是自言自語:“他是爲了我死的……爲了我……”說着,又喝了一大口,擡眼看着方宇,聲音沉重而堅定:“要不是我們家,我不會活到今天……”

方宇呆呆地坐在桌前,顧不得喝酒,他知道顧香此時是什麼樣的心情,他懂得那種撕心裂肺地疼……

剩下的時間裏,方宇幾乎沒有說一個字,顧香除了喝酒就是重複着這幾句話,直到酒喝乾了,顧香才晃晃地站起來,禮貌地說:“不好意思……失態了……”然後往門口走,方宇匆忙結了帳,跟着顧香,顧香歪歪斜斜地走不了直路,不時地扶着牆,方宇在後面跟着,一直跟到她家門口,顧香竟趴倒在門上,方宇這才趕快過去扶起她,問她:“鑰匙在哪兒?”顧香的手已經不聽使喚了,從兜裏拿出鑰匙,開了幾次都沒打開,方宇拿過來,一把一把試了,才終於打開門。

把顧香扶到沙發上,剛要起來,顧香卻雙手環抱着方宇,含含糊糊地喊:“小海,你怎麼纔回來……你是不是又去喝酒了……”喊着喊着,聲音漸漸低了,沒一會兒,顧香就睡着了。

方宇這才輕輕地把顧香的胳膊放好,自己圍着小屋轉了一圈,看到了一張供臺,上面是一個年輕男人的照片,照片前擺着菸酒,還有落滿香灰的香爐,看來,這裏是顧香的家,這幾天,她是在這裏陪伴自己的愛人的。

方宇拿了被子給顧香蓋好,這才鎖好門離開。

第二天,方宇正要開車回落泉坡,顧香就打來電話:“你回落泉坡了?”

方宇答:“正要走。”

“我跟你一起走,來得及嗎?”

“我不着急,去你家樓下等你吧。”

兩個人一起回落泉坡,路上顧香說:“一會兒先去驛站,想跟你聊聊。”

兩個人直接去了驛站。

這天太陽很足,方宇和顧香坐在湖畔的木椅上,方宇點了支菸,顧香伸手:“給我一支。”方宇沒問什麼,直接遞給顧香一支,兩個人對着湖面慢慢吸菸,良久,顧香開口了:“我和小海自由戀愛,兩個人,除了相愛,差不多一無所有,他爲了不讓我過苦日子,每天打好幾份工,對自己特別摳,只捨得給我花錢,後來,我換了幾份工作,工資還不錯,他也做上了生意,賺得不少,我們積攢了些錢,就買了現在的房子,本來就計劃着要孩子了……”顧香的聲音帶了哭音:“那天我加班,下班的時候已經挺晚了,結果在街上遇上了一羣壞人,正好他來接我,結果就打起來了,結果他就……”顧香哭了,說不下去了。

方宇不知如何安慰她,只是用手不停地拍她的肩膀。

顧香哭了一會兒,接着說:“他死了以後,我也不想活了,想回來再看看我爸媽,沒想到,我回來才知道家裏已經這樣了,兩個老的帶一個小的……”說到這裏,顧香又說不下去了。

過了好一會兒,顧香終於平靜了一些,醒了醒嗓子:“沒辦法了,只能活下去了。”

方宇待顧香好些的時候,輕問:“以後,你怎麼打算的?”

顧香笑了一下:“伺候我爸媽,養大小俊。”

“你呢?”

“我……我心裏有小海,這就夠了。”

方宇覺得自己的嗓子也有些哽咽,只是點頭,什麼也說不出來。

命運當前,不接受又能如何? 天氣漸暖,驛站的生意漸漸復甦了,不是很忙的時候,方宇時常帶着小俊在湖畔玩耍,時常在船上睡到黃昏,誰都能看出來方宇對這片湖水有多迷戀。

清明時,方宇回家掃墓時才得知方娟已經懷孕好幾個月了,預產期是九月初,方宇很替姐姐高興,考慮到曹志輝的工作一直很忙,沒有人照顧方娟,方宇特意在八月底趕回去照顧,九月三日,方娟順產了一個男嬰,曹志輝興奮得抱着方宇哭了起來,就算這樣,曹志輝也沒有太多時間陪着方娟,只是請了月嫂,方宇只好繼續守在姐身邊,一直到滿月宴之後才趕回驛站。

這段時間他不在,把驛站這一攤子事委託給了顧香,方宇回來的時候,遠遠地就看到了驛站,錯落的小屋沐在秋陽下,寧靜的湖面映着綠色的山影,整個畫面美麗安詳,如果歲月可以如此靜好,該多幸福。

方宇提前停了車,呆呆地看了會兒,正是中午用餐的時候,餐廳裏客人不多,三三兩兩地坐在靠窗的位置用餐,顧香、石頭和張小麗在廚房和餐廳間不時地來去……這場景,看得方宇心裏暖暖的,他覺得自己很幸運,在這裏遇到的人都很好,驛站有了他們才能經營得這麼好。

方宇走到秋水亭的時候,顧香正忙着算帳,不經意地一擡眼看到了方宇,眼中喜悅:“回來了!你姐和孩子都挺好的吧?”方宇笑笑地點頭:“嗯,都好。”說着,把手裏提了大袋子交給顧香:“這是給大家買的禮物,一會兒你們幾個分了,這段時間你們辛苦了。”

晚上下班的時候,又安排了顧香他們幾個人輪班,自己則長駐在驛站。

日出日落,醒時睡時,時光歲月裏貫穿着喜憂。

秋漸深了,這天是石頭當班,驛站一個客人都沒有,安安靜靜。

到了黃昏,下起小雨,方宇帶了瓶酒,把船盪到湖心,一邊淺淺地飲酒,一邊聽滿湖的雨聲,拂面的晚風帶着濃重的潮溼,無數個雨點擊碎了湖面,升起如煙的雨霧,此時此景,正如柳永所寫的那一句詞:

對瀟瀟暮雨灑江天

一番洗清秋……

漸漸地,方宇覺得這雨不止是美,不只看得心醉,更顯得悽迷,更看得心碎……無端地、莫有其名地傷感起來。

當方宇喝酒喝到視野恍惚的時候,石頭在岸邊喊他,他儘量保持正常狀態對石頭喊了一句:“你回家吧。”

又喝了兩杯,覺得頭有些沉,乾脆躺了下去,不知不覺就睡着了。


天快黑時,石頭直接把船拽到岸邊,推晃着還沒睡醒的方宇:“哥,你別睡了。”

方宇醒了,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天,已經不下雨了,又看了看石頭:“你怎麼還沒回家?”

“我不放心你。”

方宇覺得歉疚了:“你一直等我?你還沒吃飯?”



石頭點了點頭:“一會兒回去吃,今天也沒人,要不你也回家吧。”

方宇坐了起來,搓了下臉,清醒些了,站起來說:“我去做點飯,吃完了再回去吧。”

很快,方宇做好飯,跟石頭一起吃,吃飯的時候,石頭小心地觀察着方宇的臉色,快吃完的時候,石頭才問:“哥,你……不會是又做什麼夢了吧?”

方宇笑了一下:“我又沒哭。”

石頭看他笑了,又問:“是沒哭,可是你老一個人悶在船上睡覺,總覺得你有心事,你要是相信我,就跟我說說。”

方宇看了石頭一眼,喃喃地說:“你還小,說了你也不懂。”

“小什麼小,我這歲數,好多人都孩子爸了。”

方宇被石頭那副真誠的樣子逗笑了,想了想,改了半句說:“你命好,說了你也不懂。”

“哥,就算我聽不懂,你說出來是不是你也好受點?”

方宇深情地看着石頭:“謝謝你,石頭。”

那些憂傷,初來時都是有名有目的,你可以很清楚自己是因爲什麼事情而難過,可是,當各種憂傷積壓在心底,駐留經年,交雜在一起之後,就沒有了名目,變得純粹,憂傷就是憂傷,不因爲什麼明確的原因,隨時隨刻都會襲上心頭,成了一種心境,如同一幅畫的背景色一樣,任你添加上什麼樣的筆墨,都改變不了因背景色而形成的主基調。 臨近年底,方宇正在統計驛站的經營數據,李衛來了電話:“問你個事兒。”

“什麼事?”

李衛聲音很嚴肅:“你對邱姐,還有意思嗎?”

“怎麼了?”

“直接回答,有還是沒有。”

方宇遲疑未答。

李衛又強調:“咱倆好哥們,你告訴我真話。”

方宇被李衛這麼一問,心裏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她出事了?”話說出來,心跳已經加快了。李衛不說話,方宇等不急地催問着,聲音也大了:“說!快說!什麼事!”

方宇幾乎對着電話喊起來了,李衛這才趕緊說:“別急!她沒事,是她爸去世了,我前兩天看見她了,跟她聊了聊,才知道她爸年初的時候得了重病,爲了給她爸治病她把自己的房子也賣了,可能是上個月吧,她爸去世了。”

方宇腦子有點亂,李衛等了會兒,方宇那邊還是沒有聲音,李衛只好說:“你有什麼要我打聽的,再給我打電話吧。”方宇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方宇把手機放到一邊,腦子裏亂成一團,她怎麼把房子都賣了?那個賓利男呢?她爸爸去世了?她身邊有沒有人陪着?她現在一定很難過吧……

方宇覺得自己一刻都不能等下去,只想馬上要見到邱欣,他抓起車鑰匙就走,門口的顧香看他匆匆忙忙地,便問了一句:“你出去?”方宇儘量平靜地轉回身說:“我有事,得出去兩天,這兒你安排吧。”

顧香看方宇的神色不太對:“好,你開車一定得慢點!”


方宇點了下頭就走了。

他直接把車開到邱欣媽媽家,停下車,立刻打電話給李衛:“她是把自己住的房子賣了嗎?”

“是。”

“她爸什麼時候去世的,你知道嗎?”

“上個月吧。”

“你看見的時候,她狀態怎麼樣?”

“說話什麼的還行,就是感覺人瘦了不少。”

方宇聽着心疼,掛了電話,馬上就拔邱欣的電話,可是,電話關機,再一想,還是不要打電話了,還是當面談吧,於是,放下手機,眼睛直直地盯着邱欣媽媽家的樓門口,這纔想起來看看時間,已經快入夜了,應該等不到她出來了,於是,掉轉車頭,去酒店。

上了鬧玲,第二天,早早地就去邱欣媽媽家附近等待,遠遠地觀望着那棟樓的門口,七點鐘的時候,邱欣帶着女兒出來了,幾年不見,妍妍已經長成大姑娘了,個頭比媽媽高了不少,邱欣還是那麼嬌小,距離太遠,看不清楚她的臉,她們兩個人走到公交車站,等了一會兒,邱欣和妍妍上了公交車,方宇開着車慢慢跟着,過了沒幾站,妍妍下車了,卻沒看見邱欣下車,他繼續開着車跟着,一直到妍妍爸爸家,邱欣下了車,走去了妍妍爸爸家,又過了好一會兒,她終於出來了,沒有往公交車站走,而是進了街心公園。

方宇覺得自己的心快要跳出來了,又着急又緊張,他迅速把車停到公園旁邊,也進了街心公園,街心公園人不多,只有幾個遛彎的老人,方宇沒走幾步,就看到邱欣站在一個地方發呆似地,定定地一動不動,而那個地方,不就是那年下雪時自己與她不期而遇的地方嗎?難道她……

方宇越想越控制不住自己,他覺得自己已經喘不過氣來了,整個大腦像是被火澆了似的,完全失去理智了,所有顧及都拋到了腦後,他大踏步地朝邱欣走去。

邱欣聽到身後的腳步聲,驀然回首,眼神中瞬間充滿了驚詫,還沒來得及說一個字,就已經被方宇緊緊地抱在了懷裏。

邱欣能聽到方宇重重的心跳聲,能感覺到方宇懷裏微燙的溫度,她要擡頭看他,可是他摟得太緊,摟得她不能動,連話都說不出來。

方宇緊緊地、緊緊地把邱欣摟在懷裏,心疼着懷裏這個瘦小的女人,用臉頰輕蹭着邱欣的秀髮,方宇激動得顫抖,這個女人,在他心裏埋得那麼深那麼牢固,他用幾年的時間都無法稍稍淡去對這個女人的渴求……

過了好一會兒,邱欣感到環抱自己的雙臂力氣小了些,這才輕緩地把方宇的雙臂放了下來,然後向後退了半步,與方宇拉開了擁抱的距離。

這一退,方宇的心“涮”地一下,涼了,所有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他確定,她退回去的這半步,意味着她的態度。

方宇尷尬地站在原地,只覺得渾身上下已經失了力氣,隨時可能會摔倒,他的大腦已經空白一片了,他完全忘了爲什麼要來找她,完全忘了早已想好的要對她說的話。

邱欣看着方宇瞬間蒼白的臉:“你怎麼了?”

方宇這纔回過神,勉強笑了一下:“沒事……”說完,失魂落魄似地快步走出了公園,啓動車子開走了。

開了沒多久,方宇把車子停靠在一邊,綿軟無力地趴到方向盤上,他已經體力透支了。

歇了好一會兒,才又啓動車子,勉強開到北嶺時,已經入夜了,只好找了酒店住下,昏昏地睡了一夜,再醒來時,只覺得頭疼噁心,一站起來,就忍不住嘔吐,甚至喝的水也統統吐了出去,這樣吐了一天,第二天只好去了醫院,一系列檢查完畢之後,醫生給開的藥很簡單,囑咐他:“你這個是精神因素引起的腸胃功能紊亂,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平時要注意保持良好心情,最近飲食要清淡些。”

方宇又在酒店住了一天,這個藥很有效,終於不再嘔吐了,第二天便開車回了驛站。

下了車,去驛站看看,沒什麼可幫忙的,便去湖畔坐下來抽菸。


沒一會兒,顧香坐到了旁邊,伸手:“給我一支!”方宇遞了一支菸給她,顧香吸了兩口之後,看了着方宇:“才幾天,怎麼瘦成這樣了?”

方宇勉強笑了一下,沒說話。

顧香接着說:“是去找你喜歡的那個人了吧?”

方宇默默地吸菸,無聲就是默認。

顧香又問:“她結婚了?”

方宇搖頭。

“她有男朋友?”

方宇依然搖頭。

“這些都不是,你怎麼把自己弄得跟個失敗者似的?”

方宇絕望地把頭埋到了雙臂裏。

方宇從小對自己爲人的要求就是寧可被人無視,也不讓人討厭,當邱欣後退了半步之後,他覺得自己成了一個讓邱欣討厭的人,那一瞬間他的自尊被深深地刺傷了,他厭惡自己成了邱欣礙眼的人,他決不會讓自己再出現在她的世界裏。

顧香陪着方宇默默地坐着,過了一會兒,方宇把頭擡了起來,看着眼前那片已經凍得結實地冰湖,又看了看身邊坐着的顧香,勉強笑了一下,嘆了口氣,然後換了話題:“今天有人住嗎?”




發佈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