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濺射在巨大魚人合攏的雙掌之上,只留下了少許微不足道的血斑。

這是教團牧首留存於世的最後痕迹。

沒有任何意外,他死了。

在崩塌的赫姆提卡中僥倖生還的榮光者、持劍者、凡人以及從至深之夜湧入的少量妖魔、高等妖魔們顯然看不到巨人掌中那卑微的消亡,但當他們看到大袞重新邁開的腳步,看到那雙滿是暴虐惡意的猩紅雙眸,自然而然的會意識到……這個世界已沒有了任何的希望。

等待他們的唯有滅亡。

這不是他們這個等級的存在所能抗衡的敵人,大持劍者、高等妖魔——或許在凡人眼中他們象徵著此世力量的終點,但與行進在凡人之路盡頭的頂峰相比,他們是那麼的稚嫩,那麼的脆弱,那麼的不堪一擊。

來自深海的神明僅僅只是一揮手,一位不自量力的大持劍者就這麼被打成了漫天的血霧。

接下來該怎麼辦?

接下來該怎麼辦??

接下來該怎麼辦!!!

所有人的心靈被焦躁與不安佔據,所有人都迷失了前進的方向。

因為——

他們的生命即將劃上一個不那麼圓滿的休止符。

他們要死了。

該怎麼辦?還能怎麼辦?

只能將希望寄許在奇迹之上——當一切的努力以失敗而告終,或許唯有奇迹,才能驅散頭頂死亡的陰霾。

等待,並滿懷希望吧。

大袞那幾乎佔據了大半個臉龐的巨大魚嘴張開,勾勒起一個隱約的弧度。

因為只有這樣——

我才能品嘗到你們飽含苦痛的絕望! 要說拒絕的理由,大概有一千個那麼多。

單單是面前這個有過一面之緣的女孩與骰子屋有聯繫,就足以令其中九百九十九個變得微不足道起來。

——沒有人喜歡被利用,被背叛。

艾米自然不會例外。

他從不認為自己是聰明人,但怎麼也不至於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還一無所覺。

骰子屋對他懷有惡意。

更準確的說,是對隱沒於他身後操縱他命運的那位存在懷有惡意。

黑髮黑眸的少年無比的清楚這一點,但從來沒有敵人的敵人就是自己的朋友這種天真的想法——從先前的幾次合作或者說被利用中,他已深刻體會到了骰子屋的惡意——與他們成為朋友?別說他們到底看不看得上他這個小小的榮光者,就算真看得上,他也沒那麼多條命去高攀。

那麼,就此回絕?

拯救世界……在真實的世界中,這個理由或是借口,怎麼想都讓人覺得可疑。

而更可疑的,還是面前這位身材嬌小的女孩兒。

——嘉蘇。

在豐收祭的最後,她留下了這個名字。

與那時那個天真、衝動而又調皮的離家女孩相比,此刻的嘉蘇雖然外貌上並沒有太多的變化,但氣質上的蛻變卻極其驚人——明明只是短短數天的時間,女孩卻彷彿於一夜長大,天真俏皮在她身上只剩下隱約的痕迹,取而代之的則是那種彷彿一切盡在指掌之間的超然自信。

簡直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但縱使如此,拒絕的話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因為

已經沒有了選擇。

當深潛者所崇拜的父神大袞的腳步聲震撼赫姆提卡之際,他便知道,留給他的時間已然不多。

抵抗的火種業已熄滅,這座早已淪為一片廢墟的古老之城,終將徹底死去。

連帶著地上曾經的居民。

所以——

思緒微不可查的停頓,女孩那如同百靈鳥一般清脆悅耳的聲音已然響起。

「所以,你的決定是?」名為嘉蘇的小小女孩看著他,漆黑的眸子彷彿連通著某個未知的空間,讓與之對視的少年不由一陣目眩神迷,「時間有限,我只等你——三……嗯,三十下好了。」

「我不信任你。」根本不用三十秒,短短零點零三秒,艾米便給出了答覆。

「真是讓人傷心的說法,」黑髮黑眸的小小女孩嘟了嘟嘴,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淚水,「竟然如此直接的予以回絕,看來在你的心中,還是杜克比較重要——嘛,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誰讓他認識你比我早,也長得那麼的美型。」

自口中說出的是誰也聽不懂的話語。

只是少年能從其中感受到相當微妙的惡意。

「我不信任骰子屋。」他挑了挑眉頭,遵從直覺的引導,沒有繼續剛才的話題。

——繼續下去的話,感覺會推開新世界的大門。

嗣子榮華路 「但你現在沒有選擇,」視線掠過不遠處如彩虹一般橫跨在赫姆提卡城上方的粗壯大腿,嘉蘇收斂了臉上的笑意,「不是嗎?」

「但這不是相信你的理由,」艾米直視著她那雙漆黑的眸子,不由輕輕搖頭,「急病不能亂投醫——先民曾經留下的這句箴言……」

還沒說完,就被對面簡單粗暴的打斷。

「我不記得我曾說過這句話。」身材嬌小宛若幼童的女孩輕巧的將之否決,然後似乎察覺到了榮光者的驚愕,頗為俏皮的眨了眨眼,「當然,是我忘記了也說不定。」

「你……」年輕的榮光者一下子失去了言語。

「我什麼我,」踩在廢墟的大石塊上的嘉蘇躬下身子朝他湊了過來,兩雙漆黑的眸子幾乎貼在了一起,少年甚至能清晰的感受到她自鼻端吐出的濕熱氣息,「艾米·尤利塞斯——你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了,為什麼之前會一再的被人出賣、利用,而現在卻連與命運搏上一搏的勇氣都沒有?」

「你到底是什麼人?」艾米不動聲色的後撤一步。

「我?」女孩收回了身子,用手指了指自己,隨後輕笑出聲,「你猜?」

「我沒興趣和你玩小孩子的猜謎遊戲,」年輕的榮光者強迫自己板著臉,「也不打算一直就這些沒營養的東西扯皮,有什麼話,直說吧。」

「沒營養、扯皮,還有之前那些……」嘉蘇挑了挑眉,仔仔細細從上到下用令他毛骨悚然的眸光掃視一圈后,才收斂了肆意的目光,「你這個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有時間的話,還真想切開來看一看。」

切開來?

艾米微微一愣。

「放心,」女孩以一點也不讓人放心的散漫口吻說道,「會給你組裝好的。」

「還真是謝謝了,」少年抿了抿嘴唇,終於下定了決心,「如果你的誠意僅此而已的話,那麼我想我們的談話可以到此為止了。」

「性急的男人可不受女孩的歡迎喲,」嘉蘇似乎根本沒有意識到他的決意,「艾米——你一定不懂吧?」

「是的,我不懂。」少年平靜的給出了回復,然後轉身,「所以,再見。」

「真拿你沒辦法,玩笑話就開到這裡吧。」身材嬌小的女孩就此止住玩笑之意,以平靜的不見起伏的聲音說道,「我有辦法讓你對抗乃至殺死達貢。」

「為什麼是我?」艾米停下腳步,嘉蘇先前所說的那段話確實戳中了他的死穴,他已經沒有什麼好失去了,他已經別無選擇。

「因為你是特殊的哪一個,」疑似與先民有關係的女孩給出了答案,並將問題的皮球再次拋給了他,「不要告訴我你直到現在都對此一無所覺。」

「當然不是,」這沒什麼好隱瞞的,「你對我的情況到底知道多少。」

「不多,但也不少。」嘉蘇跳下石階,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肚子,隨後指向了不遠處擺脫了束縛再次開始行動的深潛者之神,「不過,你確定要聽?」

「唔……」短暫的沉默。

但在他開口前,女孩已然說道:「本來還想再和你聊一聊的,可惜……達貢沒有留給我們多少時間——我就長話短說吧,我可以給予你拯救世界的力量,可與之相應的,你會付出代價。」

「什麼代價?」艾米問道。

「你會死。」簡短有力的回答,不知是否是他的錯覺,嘉蘇黑色的眸子中掠過了一抹憂傷,「燃燒殆盡,連餘燼都不會剩下,整個人將淪為供給火焰燃燒的薪柴。」

「真是不讓人愉快的答案。」黑髮黑眸的少年嘆了口氣,見對面的女孩沒有接過話頭,不由苦笑著搖了搖頭,「但我沒有選擇,對吧。」

「不,」出乎預料的否決,女孩很認真的給出了她的答案,「你可以拒絕。」

「之前是誰在一個勁慫恿我去拯救世界?」艾米,艾米·尤利塞斯看見她這幅樣子,不由又好氣又好笑,「現在又說出我可以拒絕——你這人吶,即便是自相矛盾也要有個限度啊。」

「我只是不願意你如伊格納緹一般連靈魂的殘渣都無法剩下,」嘉蘇下意識的偏開目光,「還記得豐收祭最後的許願嗎?其實……我許下的願望非常簡單,希望你能夠開開心心的走完餘下的人生——但現在看來,司掌願望的神明註定要爽約了,因為你可不是輕易能夠放得下的人。」

「沒錯,」年輕的榮光者很難說清自己現在是什麼感受,只是強迫自己露出與以往並無不同的微笑,「你說得對,我放不下,也拒絕不了,哪怕明知道你可能是在騙我,明知道這是通向死亡的一杯毒酒,在這個時候我也只能將之一飲而盡——順便,謝謝,謝謝你為我許願。」

「這話聽起來怎麼這麼尷。」嘉蘇搖了搖頭,別開視線,沒有與少年對視,「說起來,放任大袞繼續行動不要緊么?」

「我怕死,所以還想再聊一會兒。」艾米笑了笑,「有些話如果現在不說出口,恐怕以後就沒機會說了。」

「等等——」嘉蘇有些慌張的打斷道,「愛過,保大,我媽會游泳。」

???

這什麼跟什麼啊!

艾米差點被自己還沒說出口的話給噎死。

但想了想,他還是無視了女孩那意味不明的話語繼續說道:「其實,我想謝謝你,並不是單純謝謝你在豐收祭上為我許願,還要感謝你給我一個成為英雄的機會。」

腹黑女的愛情大作戰 「我啊——」

「其實一直想成為英雄,想成為成為拯救世界的英雄。」

「可是我做不到,或許我真的是蠢,是笨,是一根筋,總是笨手笨腳的將所有經手的事情搞砸,從下層區到上層區,無論是被迫捲入黑暗公會與骰子屋的陰謀,還是預見到了赫姆提卡的毀滅,想為這座城市做些什麼。」

「然而,直到現在,直到最後,我什麼都沒有做到,什麼都沒做到。」

「沒有救下伊爾丹礦坑中的礦工們,沒有救下那個妖魔化的可憐女孩,沒有阻止火種的熄滅,沒有改寫赫姆提卡毀滅的命運……」

「有時候我甚至懷疑,我這麼做有意義嗎?我的努力是否非但沒有使一切變好,反而將一切引導向更為糟糕的結局。」

「但如果你沒有騙我,我真的能成為拯救赫姆提卡的英雄,哪怕只有微不足道的一瞬間,哪怕需要付出的是我的靈魂與生命,我也無怨無悔,也會開開心心的走完餘下一生。」

「謝謝你。」

少年的「遺言」至此完結。

然而,名為嘉蘇的女孩卻並沒有更進一步的行動,只是低垂著眼瞼,沉默著,沉默著,好半天都沒有聲息。

「怎麼了?」被晾在一旁的多少有些尷尬,但更多的還是急迫。

「不,沒什麼。」身材嬌小的女孩輕輕抹了抹眼睛,以稍顯沙啞的聲音說道,「只是想起了之前的一些事情——沒什麼好在意的。」

「如果這是你最後的願望的話,我可以滿足你。」她眨了眨閃爍著晶瑩淚花的雙眼,以前所未有的明亮眸光注視著他,「訪問者許可權只能激活『暗血』的部分力量,而在剛剛,我已經通過我的許可權將它短暫的激活了,所以,接下來請豎起你的耳朵,我將告你實現願望、成為英雄的咒語。」

「——Miraklojkajmagioestastie。」

是的,奇迹與魔法都是存在。

如果不能堅信奇迹的存在,那麼她,以及他們,以及為了實現夙願的所有人,或許早在一切開始之前,就會捨棄一切的希望,徹底投身於絕望的懷抱,在那個被精心編織的美夢中沉淪,成為被人圈養的羔羊。

所以,能成為英雄的艾米是幸運的。

她由衷的這麼認為。

——這個世界上能用死來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

相比較之下,活著去面對生命中的一切,其實更需要勇氣。

因為——

那意味著長久乃至於無限的囚禁與折磨,以及一次永遠也看不到希望的堅守。 死亡——

對艾米·尤利塞斯來說,從來不是一個遙遠而神秘的概念。

它,近在咫尺,並觸手可及。

通過死亡先兆,他不止一次的與之擦肩而過。

但……這一次,可能真的會死——如同他在那分不清是真實還是虛假的「先兆」中所見的那樣,甚至更甚於之前所體驗過的形形色色的死法,他的生命,他的靈魂乃至他的一切都將作為薪柴燃燒,化作火,化作光,化作推開那扇力量之門的鑰匙——不,也有可能根本連那扇大門都無法看到。

以悲觀的心態,艾米做了最壞的打算。

然後挺胸抬頭,坦然以對。

因為——

不可能更糟了。

放任來自深海之下的神明肆意妄為,所有人都將被至深之夜所吞沒,徹底斷絕生還的希望。

他或許可以例外。

可是尤莉亞、約書亞、米婭、乃至整個赫姆提卡都不可能幸免於難。

所以,他沒有選擇。

「——Miraklojkajmagioestastie。」

奇迹與魔法都是存在的,年輕的榮光者咀嚼著嘉蘇臨別的贈言,隨後搖了搖頭——對於先民所使用的古代語,並非語言學者的他只能勉強能解讀出其中的語義,至於會不會有什麼特殊的指代或是隱含的雙關,恐怕只有那些能在浩若煙海的古老文書中沉澱下來的學者們,才能夠真正弄明白。

反正艾米是放棄了思考。

想得越多,顧忌的就越多,所浪費的時間自然也會更多。

溺愛成婚:帝少寵妻如狼 思維至此停滯,黑髮黑眸的少年深吸一口業已渾濁的空氣,而後重重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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