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瀚海皺眉攔住眾人,前面一處草叢裡有什麼在窸窸窣窣地晃,如果是一頭正在吃屍體的穢獸,那麼秦瀚海就會直接換條路去暮日城。

畢竟他們現在首要的任務是護送厲九川回兆陽,而不是清理周圍村子里的穢獸。

肖虎撿起一顆石子丟過去,草叢裡啊地響起一聲驚叫,一個頭髮髒亂,穿著爛布片的乞丐猛地鑽出來,看見一干人跟看見鬼似的,一邊嚎著一邊就衝進了村子。

眾人微微鬆口氣的同時也有些疑惑,乞丐都能活下來的地方必然不會是死地,但村頭未免也太冷清了些。

秦瀚海想了想道:「我和老四、老陸進去看看,你們在外面等著,最多一柱香就回來,如果沒有回來,按老規矩辦。」

「是。」蘇翊神情嚴肅地點點頭。

說完,三人就走進了村子,蘇翊在旁邊面色沉冷地等待,肖虎坐在地上拔草玩。

厲九川擰過身在趙青背後的箱子里翻來翻去,然後掏出一把果子丟給兩人。

「謝謝啊。」肖虎笑嘻嘻地接過果子,咔嚓咬了一口,脆甜脆甜的。

蘇翊有些無奈地看他倆一眼,也接過果子啃起來。

一把果子吃完,秦瀚海三人也回來了。

三人身影從清冷的村口出現之際,似乎臉色都有點泛青,如同死人那種青灰色。

尤其是秦瀚海一雙眼睛竟然沒有半點光彩,渾黃且無人色。

然而隨著他們越走越近,卻又根本沒有產生剛剛的變化,依然是原來那副樣子。

但額外給人一種陌生的感覺,彷彿從未見過面前這三個人,但心底又知道他們是誰。

就像陌生人披上了他們一模一樣的皮。

厲九川不動聲色地打量蘇翊和肖虎一眼,肖虎沒什麼反應,拍拍褲子站起來,而蘇翊瞳孔有些縮小。

「走吧,村民們都住在裡面,所以村頭沒什麼人。」秦瀚海神色如常地道。

肖虎沒心沒肺地跟上去,蘇翊有些著急地瞪著他,落後了半步。

趙青抬頭看厲九川,厲九川拍了拍他肩膀,示意跟上他們。

秦瀚海走向村子,背影看起來毫無防備,而齊駟和傅陸稍稍停留了片刻,直到趙青跟上蘇翊,他們才接著走。

趙青路過齊駟身側的瞬間,厲九川的餘光看見齊駟臉上掉下一塊腐爛的皮肉,露出紫黑色的牙齦和粘稠膩滑的舌頭。

但他立即伸手接住那塊肉,將之粘了回去,就像摸了摸臉頰那樣自然。

厲九川捋了捋後頸立起來的汗毛,默默把後背靠在趙青頭盔上。

出門第三天,他想念游山城了。

一邁入村落,就讓人感覺到某種氛圍鮮活了起來。

街邊的土屋木門似乎也不那麼陳舊冰冷,清風拂過淺草,樹梢還有嗞嗞的蟲鳴。

不遠處傳來孩童的嬉鬧聲,三五個孩子在街邊捉迷藏。

還有老人搬出藤椅在曬太陽,幾個老婦圍在一起給衣服縫補丁,青壯挑水砍柴路過,妻女接過那重擔,為他們擦汗。

周圍的一切都溫和有致,如同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村落。

但厲九川卻感覺原本身邊熟悉的人好像……越來越陌生。

走在前面的秦瀚海似乎雙手指節越來越粗大,就像常年干農活的老農,衣擺下方竟然有一塊不起眼的補丁!

齊駟那副總愁眉苦臉的樣子變得面無表情,指尖總若有若無地擦過腰間的刀柄。

傅陸陰沉地跟在眾人身後,腳步聲愈發沉重起來,幾乎蓋過了所有人的腳步聲。

而肖虎和蘇翊也開始讓人感覺陰冷詭異起來。

肖虎那副少年的面孔老是偷偷摸摸地打量厲九川,好幾次都在拿舌頭舔嘴角,偶爾露出鋒利的尖齒。

之前吃餅子時明明是正常的人牙!

而最注重形象的蘇翊居然不知何時有些蓬頭散發,黑色的眼仁越來越小,看起來就像陰惻惻地翻白眼。

厲九川呼吸逐漸變得粗重起來,因為他覺得趙青一遍又一遍地透過青銅面甲上兩個眼洞在盯自己。

一開始還克制著趁他不注意在看,後來幾乎是一刻不停地在盯著他,看一眼又假裝看向周圍,再看一眼……如此反覆循環。

短短几步路的距離,他被反覆看了七八十次!

簡直……簡直就像周圍的人無聲無息被其他東西換了個遍!

詭異的噁心感越來越厚重,厲九川只覺得那些村民前所未有地可愛起來,哪怕是路邊的野草都那麼乾淨鮮活,不像自己周圍的這些……東西一樣,讓人從心底里泛起寒意。

是什麼時候,他們變成這樣了呢?

厲九川額頭開始滲出細密的冷汗,放在趙青肩甲上的手也滿是汗跡,留下幾個濕透了的指印。

這時,迎面突然跑來一輛馬車,厲九川正想下手製造些混亂,卻看見不知從何處飛出一顆石子,剛好落到馬蹄之下。

啪!馬蹄一歪,發出骨骼斷裂的清脆響聲。

馬車轟然橫飛過來,煙塵四起,一行人瞬間分散,厲九川趁機跳下趙青肩膀,一頭扎進旁邊小巷。

逃離之際,他出於警惕地回頭一看,竟然發現了不可思議的一幕。

秦瀚海他們並沒有朝自己追來,而是各自分散開來,消失在了四面八方的巷道房屋之中,就像生怕後面有人追自己一樣!

厲九川在這瞬間忽然明白了些什麼,跑出小巷正要喊住他們,卻早已沒了他們的蹤跡,只剩他一人孤零零地站在街道中,周圍人來人往都是村民。

一隻花白老貓路過,沙啞地嗷嗚叫了一聲,伸個懶腰瞥了孩童一眼,兀自高傲地踱著步子跳進一家人來人往、瀰漫著菜香的飯館。

厲九川盯著這一幕,臉色驟然難看起來。

所有人都被騙了! 周媽媽聽說她不肯跟自己回府,更加難過。

七姑娘被拐走時才三歲,哪裏還記得自己真正的爹娘和家呢。

她一時不能接受,也是可以理解的。

周媽媽哭着回到姜家,跟姜家二老爺姜若白說了。

姜若白聽說姜寧果然就是自己的女兒,激動的當即就要去見她。

周媽媽道:「是不是得告訴夫人一聲?」

「夫人近來又犯咳疾了,人也有些迷糊。這些年,為了這孩子,她的身子一直不好。以免她再受到刺激,我先去看看孩子,慢慢來吧。」

「老爺說的是,先瞞着夫人。哎,別說夫人,便是我見到七小姐的處境模樣,也是有些受不住……」周媽媽擦眼淚。

七小姐丟失這件事,給夫人造成致命打擊,整個人也記憶混亂,時常迷糊。

如果夫人知道七小姐這些年生活在貧民窟中,還瘸了一條腿,又該要受怎樣的打擊?

姜若白皺皺眉,但沒有多問,急匆匆去了。

周媽媽嘆著氣轉身,看見五姑娘和六姑娘走過來,忙行禮。

「周媽媽,聽說你找到七妹了?」

「回姑娘的話,是找到了。」

「是嗎,七妹如今什麼樣啊?是不是過的特別凄慘?」五姑娘想到曾經透過轎子看見外面市井女子的粗鄙不堪的模樣,不免有點幸災樂禍。

周媽媽淡道:「七姑娘是正室嫡出,即便處境一時落魄,通身氣度,也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

她這話針對的就是面前倆姑娘。

姜家是幾房所有子嗣同時排輩兒,五小姐六小姐都是二房庶出,正室夫人除了嫡長子,七小姐是她唯一的嫡女。

這些年因為七小姐被拐,夫人身子很差,終日湯藥不斷,人也迷糊,什麼都不管不問,二房幾乎被兩個姨娘給掌控了。

連帶着她們這些跟着夫人的下人,也受妾室的欺壓。

不過,現在好了。

天可憐見,終於叫他們找到了七小姐,二房唯一的嫡女!

若夫人知道,還不知要如何高興!

看這些妾室和庶出還如何囂張跋扈!

但——

想到七姑娘的落魄處境,周媽媽又忍不住淚目。

這樣瘸腿的七姑娘回到府里,必然要被嘲諷的。

她真是捨不得。

五姑娘的眼神中流露出了不屑,淺笑道:「周媽媽說的是呢,七妹是咱們家的嫡女,氣度自然是不同的。只是不知七妹可否學了琴棋書畫這些?外頭的平民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想必是學不了這些的。哎,想想真為七妹覺得可惜。真希望能早些見到她。不過,會不會又是個冒充的呢?」

周媽媽心中冷笑。

等你見到七姑娘的容貌,看你還笑得出來。

……

姜寧歪在躺椅里,被春日溫暖的陽光曬的昏昏欲睡。

餓,但不怎麼想吃。

沒錢,但不願意想法子去賺。

就這麼懶懶散散的躺着,似乎也不錯。

直到院門被推開。

「沒米了,不開張。」姜寧閉着眼,懶洋洋的說。

姜若白站在門口,遙遙看着閉目打瞌睡的少女,整個人如遭雷擊。

這清靈如水的容貌,初雪般的肌膚,活脫脫就是夫人年輕時的模樣啊。 泠淼正一個人背坐在王殿前的玉階上望著夜空發獃,他身上穿著不是往日里的常服,而是象徵著君權的金邊黑色王袍,魔族王族犯下大罪非同一般,即便他是魔君也不可擅自處置,他剛剛就在身後的這座王殿內和那些頑固的長老們商討泠榮的事情,無論他怎麼勸說怎麼讓步,長老們還是執意要將泠榮處死,其實在泠淼的心底,他還是不願意失去這個曾經無比疼愛她的王叔。

泠淼有好幾個叔叔,卻獨獨對泠榮的感情最深,這不僅僅是因為泠榮和泠淼的父親是親兄弟,還有更重要的原因……

泠榮驍勇,很早就被封王擁有了自己的封土,可是他不喜歡呆著封地反而喜歡來魔宮,而且每一次來都會給泠淼帶上很多玩意兒,還會讓泠淼騎在他的肩膀上哄他開心,有一次他練習術法時不小心燒了泠榮的頭髮,泠榮也只是笑了笑讓他小心別傷著自己,泠榮對他甚至比他的親父君還要好。

後來是泠淼長大些了,才隱約明白了這個王叔所做的一切,才明白為什麼他老喜歡帶著自己去找母后,才明白為什麼他老說希望自己以後能更像母后一些就好了,才明白這個男人對母后的默默守護和付出,所以他也明白今日泠榮所做的只是想給母后報仇而已,泠淼不怪他,真的不怪他,甚至連泠淼都在想,若是當初父君能為了母后勇敢點去反抗那些陳規,亦如果母后選擇的是王叔,她是不是就不會那麼早離開了?

可是,沒有若是,可惜,沒有如果。

炙炏來時,泠淼已經在殿前坐了好幾個時辰,黑袍上都染上了些許白霜,手腳被吹得冰冷冷的身子卻依舊挺得筆直,泠淼從小受的就是正統帝王教育,君王的儀範自然是其中之一,這跟炙炏自然是大有不同,也怪不得泠淼老看不慣炙炏的言行舉止。

真是個呆雞,隨意一點不好嗎?炙炏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可是在看到泠淼的神情時,他的雙眼瞬間眯了起來。那張往日里充滿了男性剛毅特徵的臉,現在卻無比的柔和,連那遠山般的眉都微斂著,面色沉鬱,在炙炏的印象里,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有些憂傷的泠淼。

「你怎麼了,我瞧這夜色也不美啊,你竟還看得這般認真,莫不是魔君什麼時候學會了那以日月精華為補的秘術?」炙炏坐到泠淼身邊笑道,本來算得上是安慰人的玩笑話,但是從炙炏口中說出來加上那一貫輕佻的語氣,就有種狗嘴裡吐不出象牙的既視感,怎麼聽都覺得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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