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都去喝酒,光顧王麗的男人自然也就成倍縮減。她的確有理由不滿和抱怨,換了任何人,都會做出相同的舉動。

黑黝黝的牆邊,慢慢走過來一個黑色的人影。

他的動作很慢,低著頭,好像是在思考著什麼,以至於影響到腳下的速度。短短不過五、六十米的距離,足足走了好幾分鐘。尤其是在牆壁和屋子陰影的遮擋下,憑藉肉眼視力根本無法察覺他的存在。王麗也只是黑影走到近前,差不多三米左右的位置,才被嚇了一跳,看出對方原來是屠夫賽斯。

「嚇死我了。你怎麼走路那麼輕?話也不說一句。」

雖然很是惱怒,王麗卻沒有像潑婦一樣當街喝罵。這是她由來已久的習慣,特別是在晚上,每個男人都有可能成為自己的主顧。就算真的要罵,也必須確定對方沒有那方面的興趣,不準備在自己身上花錢,罵起來才會越發肆無忌憚。

陰影籠罩住賽斯的大半個面孔,只有包括左眼在內很少的一部分,暴露在遠處射來的光線中。他的身體略微朝前傾斜,一言不發,只是從口袋裡掏出某種物件,遞了過去。

一枚銀幣躺在賽斯掌心裡,釋放出充滿誘惑力的金屬光澤。

王麗夾住香煙的手指僵住了,她側著身子看了賽斯一眼,視線焦點很快距離到銀幣上。儘管很想做出一副神態高傲的表情,王麗卻因為寒冷瑟瑟發抖,甚至無法保持鎮定。

她每次的價格只是五個銅板。即便是在收入情況最好的夏天,一整晚收入也只是四十個銅板。一枚銀幣是什麼概念?這意味著在未來幾個星期,就算沒有任何收入,自己也可以過得很舒服。

王麗很有些看不起賽斯,當然是因為此前發生過的那些事情。她知道賽斯在莫邢馗那件事情以後,在周圍居民眼中已經成為卑鄙老鼠一樣的存在。跟這種男人做生意,有可能對自己造成影響。可是,看在錢的份上,誰又管的了那麼多?

想到這裡,王麗深吸了一口氣,挑釁式的翹起一根手指,一邊緊張地觀望四周,一邊以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急促地說:「一個銀幣,一次?」

這無異於獅子大開口。王麗不是笨蛋,她很清楚賽斯目前的窘境。這頭肥豬肯定是憋不住了才過來找我。換了是別的女人,恐怕不會提供服務。所謂「物以稀為貴」就跟現在的情況差不多。當然,如果賽斯想要討價還價,王麗也有足夠的把握,從這個肥雜種身上狠狠宰一刀。

賽斯沒有拒絕,他沉默著點了點頭,轉過身,朝著自己的屋子走去。腳步依然很慢,彷彿那是兩塊沉重的金屬。

走進屋子,王麗以最快的速度關上房門。她沒有開燈,賽斯也沒有做出類似的舉動。這讓王麗很滿意,她就只喜歡在黑暗中辦事,只有這樣,才會讓客人保留看到自己時候的最佳印象,而不會看見粉底脫落之後的鬆弛皺紋。

「你的床在哪兒?我們最好快點兒,我的時間不多,如果你想要感覺更舒服的話,就必須加錢。我說的一個銀幣一次是指……嗚……嗚嗚……」

一股強大的力量從背後撲來,硬生生扼住了王麗的後頸,把她剛到嘴邊的最後幾個字活活塞了回去。

王麗想要大聲尖叫,喉嚨里卻連喘息的動作也無法繼續。她感覺自己整個人被巨大的力量固定住,一隻手抓住脖頸,一隻手扣住下巴,把自己的頭顱,乃至整個上身朝後翻。

這動作在短短几秒鐘內已經完成。從側面看,王麗的身體向後彎曲,形成一個不太規則的字母「C」。

木屋窗戶上鑲嵌著玻璃,室內外不同溫差使玻璃表面顯得模糊,卻無法阻擋遠處的燈光。就在這種完全相反的角度,王麗看到了被淡淡光線照亮,面孔變得清晰的賽斯。

他的臉色一片灰白,眼睛雖然睜著,卻沒有正常人應有的黑色,而是一片令人驚恐的死白。

是的,剛才王麗根本沒有注意賽斯的眼睛。他一直低著頭,眼皮也半眯著。如果不是在光線充足的地方,無法看出其中的問題。

王麗無法發出聲音,她感覺到一縷難以言語的冰寒,正沿著自己的脊椎向上攀升。

只有死人的眼睛才會變成這種模樣。

賽斯已經死了?

他是一個死人?

一具屍體?

極端的恐懼瞬間剝奪了王麗的全部思維能力,似乎整個世界都寂靜下來。她完全是在生物本能的驅使下拚命掙扎,瘋狂扭動著腰部和雙腿,想要從這種極其可怕的環境里掙脫開來。然而,扣住頸部與下頜的力量太大了,儘管王麗想盡方法,在賽斯身上到處亂抓,把尖利的指甲深深掐進他的皮肉,賽斯依然不為所動,保持著近乎凝固的僵硬狀態。

然後,王麗看到賽斯肥大的肚皮在蠕動,覆蓋在表面上的衣服「嗤啦」一下從裡面被撕開。他的腹部一片破爛,裡面探出一個頭部碩大,類似人類嬰兒,卻有著明顯差異,四肢俱全的怪物。它不哭不笑,居高臨下冷冷地看著滿面驚恐的王麗,令人毛骨悚然。

王麗一臉駭然。

她本能的認定,這個剛剛從賽斯肚子里鑽出來的怪物,是一頭黑暗生物。這差不多是第三世界人類的慣性思維,任何無法分別類別的非人類生物,都會被歸於黑暗群體。

大頭怪嬰像是一個發育不良的小女孩,它盯著王麗看了很久,似乎是想要把那張面孔上的每一個細節牢牢刻在大腦深處。它默默地注視著她,直到王麗覺得渾身的血都湧上頭頂,神智幾乎失常的前一秒鐘,大頭怪嬰才張開嘴,露出兩排異常尖銳、鋒利的牙齒。 二十二小隊駐地,蘇浩坐在燃燒著旺火的壁爐邊,聚精會神讀著《福音書》。

「皇帝帶領著我們走向光明,任何企圖挑戰皇帝權威的人,都將視作異端和魔鬼。他們被誘惑,永遠墜入黑暗。儘管他們曾經高貴過,也被沾染了骯髒污穢的血。這種偉大的力量至高無上,只有擁護者和信仰者,才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名聲和勇氣會引起嫉妒和猜疑,只有皇帝是永遠不可能被質詢的神靈。在他的面前,我們必須膜拜。在他的面前,我們必須仰望。帝皇的意志必須得到服從,這是引領我們擊敗黑暗,永遠佔據光明的唯一憑證。」

蘇浩的聲音很輕,也很清晰。帶有男性磁力的聲音非常悅耳,火焰晃動的節奏與音節相互伴隨。肯森與何東坐在沙發上,維摩爾和賴斯坐在火爐對面。他們沉默著,安靜地聽著蘇浩誦讀篇章字句。無論任何人,都感受到一股充滿力量,似乎正在撞擊思維與心靈的波動。

房間里顯得安靜祥和,人們腦子裡再也沒有其它繁雜的念頭。柔和動聽的誦讀聲,把黑夜裡的寒冷驅除了不少,除了舒適與安寧,還有一種令人震撼,或者應該說是畏懼的力量。

讀完這一頁,蘇浩慢慢合攏書本,陷入長久的沉思。

他確定,第三階段世界的宗教,不僅僅只是普通意義上的思維毒品。無論地球還是紅龍星球,宗教只是麻醉信仰者的一種方式。可是在這兒,每次讀到,甚至是聯想起「皇帝」兩個字的時候,蘇浩都會產生出一些非常微妙,也極其莫名的感覺。那是一種無形的力量,蘇浩感覺自己似乎觸摸到一個神秘世界的邊緣。可如果真要說出其中究竟,又顯得空虛而迷茫。也許,正如神父所說的那樣:光明,會一直引導著我們。

「我們算不上是真正的信仰者。」

隊長肯森的神情顯得平和,他看了一眼蘇浩:「在這裡,很少有真正意義上的信徒。我們幾乎不去教堂,只是聽過幾次神父的佈道。他告訴我們,遇到危險,或者戰鬥的時候,一定要在心裡默念,或者把「皇帝」這個詞直接喊出來。我們會得到幫助,得到救贖。誰也說不清楚究竟是為什麼,但每個人都能感受到那股力量的存在。」

維摩爾點了點頭:「力量很模糊,我也不知道那究竟是真實存在的東西?還是我自己的危險時候的本能反應?說真的,與其相信皇帝,不如相信自己。邊緣地帶本來就充滿了生死,雇傭兵誰也不會知道明天將要面對什麼?我只相信自己的夥伴。當然,如果喊叫或者思考真有用處的話,恐怕鎮子上的信徒也就成倍增加。至少,神父的教堂不會像現在這麼破舊。」

蘇浩仍然在思考。

肯森與維摩爾的話,分別代表了兩種對宗教截然不同的理念。它們的出現並不奇怪,也合乎邏輯。只是不知道為什麼,蘇浩覺得這本《福音書》與自己產生了某種共鳴。

長時間沉思,使思維觸角漸漸發散開來。這不是蘇浩的主動意願,而是思維能量在無意識情況下的本能釋放。等到蘇浩從沉思中清醒,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他驚訝的發現,來到這個世界后一會被禁錮在狹窄範圍內的意識觸角,竟然擴大了足足一倍。現在,完全籠罩了二十二小隊駐地附近的所有建築,探測半徑超過一百五十米。

在漫長的黑夜,壁爐意味著溫暖和光明。沒有人知道蘇浩此刻的真實感受,包括肯森在內,所有人都覺得陷入沉默的蘇浩正在思考。其實,二十二小隊的隊員們何嘗不是腦子裡充斥了太多想法。他們不相信神,然而這本《福音書》里的內容,卻讓他們感到溫暖。並非是源於火焰作用於肉體,而是那些字句內容對心靈的撞擊,對大腦思維的震蕩。即便是性格最沉穩的隊長肯森,有那麼幾秒鐘,也跟隨蘇浩誦讀書頁的聲音,陷入對神聖偉大力量的崇拜與感悟。

「我並不信仰皇帝。」

肯森身子慢慢前傾,雙手杵著膝蓋,兩隻手掌在嘴唇下方漸漸合攏,若有所思的低聲輕語:「信仰和相信,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概念。就像我從不相信那些帝國貴族一樣,對於皇帝這種距離我們太過遙遠的人物,我很陌生,談不上什麼崇拜感,甚至沒有絲毫尊敬。」

里爾和貝拉坐在一起,兩個人相互簇擁著。對於肯森的話,貝拉顯得很是贊同,她攏了攏零亂的頭髮,語調有些冷寂:「當我在街頭流浪的時候,皇帝沒有給我送來衣服和食物。當我餓得實在受不了,衝進麵包店裡偷了一塊麵包的時候,我只看到了警察,還有那個叫囂著要把我皮剝下來的麵包店老闆。他們給我上了人生中的第一課:暴力和野蠻才是這個世界上最管用的方式。儘管我一直在哭,一直哀求,希望他們能夠放了我,我也願意為自己的錯誤在麵包店裡幫傭作為補償,可是沒人聽到我說的這些話。我被送進了問題少年管教所。一個多星期以後,又被轉送到當地的帝國監獄。」

「並不是所有警察都是壞人。看管我的獄警就是這樣。他偷偷告訴我;按照正常程序,像我這樣的盜竊罪,而且還尚未成年,應該在問題少年管教所接受強制輔導。不幸的是,我進去的那天,剛好是貴族慈善日。按照慣例,貴族們往往會在問題少年當中,挑選一個自己負責接濟,給予幫助的對象。據說,這是皇帝從很早以前就定下來的規矩,只是到了現在,執行起來已經變味兒。一個七十多歲,臉上滿是皺紋,據說是患有麻風病後遺症,年齡足夠做我曾祖父的老雜種看中了我。他花了一筆錢,動用了關係,把我從未成年名單上抹掉,直接送進了帝國監獄。」

賴利有些好奇:「以前怎麼沒聽你說起過這件事?我們認識的時間不算短了,板著指頭算算,差不多快十年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何況,有些事情說出來不見得就有多好。我甚至根本不願意去想起它們。」

貝拉輕輕地搖著頭。看得出來,她的眼睛裡帶有淡淡的悲傷,還有失望和痛苦。

「我和一群重刑犯被關在一起。你們當然明白重刑犯是什麼意思。那時候我只有十五歲,一個特彆強壯的女人把我當成了她的寵物。我每天都必須逗她開心,食物也必須分給她一半。我就是在那裡學會了格鬥,學會了如何用槍。那些女人在這方面比很多男人都要厲害。她們知道人體的所有要害部位,知道如何用最簡單的辦法殺死一個人。監獄里沒有什麼娛樂,人們都用聊天來消磨時間。當她們七嘴八舌爭吵著怎麼樣才是殺人最佳方法的時候,我總是蜷縮在牆角里,一動不動安靜的聽著。都說社會是個大染缸,那裡也是最好的學校。雖然前後只呆了不到五個月,我卻已經成為那裡成績最優秀的畢業生。」

里爾伸出胳膊,緊緊摟住貝拉,偏過頭,用嘴唇和下巴在貝拉柔軟的頭髮表面來回摩挲,輕聲低喃:「你應該早點兒告訴我這些,你可以相信我,相信我們每一個人。」

貝拉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她用棕色的眼眸注視著里爾:「我當然相信你。可我沒辦法說服自己。有很多個晚上,我都會夢見那個被我用牙籤刺穿喉嚨的老貴族。他養了一條很大的黑色獵犬。我悄悄殺死了那條狗,剝下狗皮。殺死老貴族的那天夜裡,我披上狗皮,藉助偽裝逃出了莊園。那是我人生中最為恐懼的時刻。我感覺自己已經完了,一旦被警察抓住,或者被莊園里的其他人發現,根本就連解釋的機會也沒有。那個時候,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祈禱,沒有任何神靈的名字可以作為祈禱對象,我只能對著皇帝乞求。他當然不會聽見我的聲音。能活到現在,完全是依靠我自己的力量,還有運氣。」

維摩爾從口袋裡取出香煙,在人群里順序散發著。雇傭兵們各自把香煙點燃,默默地吸著。貝拉的故事對他們產生了觸動,事實上,幾乎每個雇傭兵都有屬於自己的故事。他們往往是把故事埋藏在心底,很少,甚至根本不會像貝拉這樣說出來。

「那些當兵的就很相信皇帝。」

維摩爾吐出一口濃烈的煙霧,斟酌著字句:「我見過他們戰鬥,那種場面的確氣勢驚人,很容易對旁邊的人造成影響。你會不由自主想要加入他們,或者是拿起武器和他們一起戰鬥。我就是因為這種緣故,才成為了雇傭兵。沒辦法,當時我不符合帝國士兵的選拔資格,力量和體質都不達標。那種極其狂熱的場景一直刺激著我,我甚至沒辦法從腦子裡消除這一切。他們怒吼著「皇帝萬歲」,扛著戰旗。你絕對不會懷疑他們會戰敗,只會認為勝利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因為他們有信仰,這就是信仰的力量。」

傭兵隊長肯森的聲音深沉而平靜:「他們相信皇帝,能夠從皇帝身上汲取力量。這是教士們的說法。儘管誰也沒有見過皇帝,卻並不影響他們內心深處堅定的信念。其實,就戰鬥力和體質而言,我們與帝國士兵區別不大,維摩爾和賴利甚至還超過了帝國軍隊的選拔標準。可是在戰鬥中,尤其是面對黑暗生物的時候,我們無論如何也比不上帝國正規軍。他們可以通過戰吼來提升能力,那種慷慨激昂的聲音,能夠引導頭腦中的信念,產生出具有實質效果的能量立場。這也是教士們常說的:只要擁有忠於皇帝的信念,就能碾碎一切。」

蘇浩的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慢慢掠過,又在每一個人身上緩緩停留。

貝拉的故事當然是真的。肯森與何東也不會撒謊。如果他們的敘述沒有問題,那麼關於信仰,就真的很令人費解。這已經不同於地球上以神靈最思維進行麻醉的宗教形式,而是一種可以讓信仰者真正感受到存在的無形力量。可問題是,僅僅只通過大腦思維,難道真的能夠與所謂「皇帝光輝」產生聯繫嗎?

雇傭兵們不可能在這方面給予蘇浩更多幫助。這已經涉及到更深層次的諸多問題。就算是木葉鎮上的神父,恐怕也無法做出回答。他只是一名最低等級的神職人員。儘管小鎮居民們都把他叫做神父,他卻不是接受帝國教廷冊封,真正意義上的神父。充其量,不過是一名教士。

就在蘇浩再次陷入沉思的時候,他忽然察覺到一縷淡淡的思維意識,正從緊閉的房門外延伸過來。

這種無形的能量觸角蘇浩非常熟悉。在地球與紅龍星球的時候,高階「工蜂」之間經常以思維進行彼此聯繫。這種交流方式比語言更加高級,也能使對方更加透徹理解你的個人思維。用通俗的話來說,你相當於鑽進了別人的大腦,看到了對方願意為你開啟,也能夠被你看到的一切內容。

這縷思維意識能量很淡,也很笨拙。當然,這是針對蘇浩自己而言。他在控制思維意識方面已經非常純熟,尤其是分析方面,能力和效果無人能比。這縷思維意識能量的釋放和延伸方式非常粗劣,如果以數字為例進行比較,它是「1」,那麼蘇浩就是「100」。

這股意識陰冷而潮濕,它在屋子裡肆無忌憚地遊動著。彷彿一條無形的蛇,在每個人面前來回盤曲,不斷吐著蛇信,挑釁般的露出獠牙,卻無法被人們看見。

蘇浩立刻分辨出,這是有人在外面運用著思維能量進行遠距離探測。蘇浩很驚訝,這還是自己來到第三階段世界后,首次發現有類似的能力出現。這種層面的能量運用,顯然遠遠超出了二十二小隊雇傭兵們的理解範圍。蘇浩沒有聲張,不動聲色的將自己的意識迅速擴張,從不同方向包圍了這縷思維意識能量,進而探查到更多的相關信息。

釋放思維意識的人,就隱藏在屋子外面十多米遠的陰影里。她一動不動的站在那兒,面容有些模糊,卻可以看出那是一個女性。

……

里爾和貝拉的婚禮如期舉行。

即便是以木葉鎮居民的眼光來看,婚禮也算得上是非常隆重。二十二小隊拿出了全部家底,為里爾和貝拉置辦了相當不錯的典禮。在神父的祝福下,多達上千人見證了這一幕。當里爾把貝拉摟在懷裡擁吻的時候,現場響起了震耳欲聾的掌聲、呼喊、口哨和歡笑。

肯森在周圍的居民當中頗有聲望,在他的號召下,婚宴變得異常豐盛。按照慣例,這其實就是各家各戶拿出部分食物,擺在條形長桌上相互取用的過程。類似的婚禮以前就舉辦過,但無論是食物數量還是種類,都遠遠比不上這次。在熱鬧和歡快氣氛的感染下,又有更多人參與其中,教堂內外都變得人聲鼎沸。

夜幕很快降臨。歡慶現場也從教堂轉移到各個酒吧。儘管里爾訂的酒數量不是很多,大家卻對此表示理解。每個參加婚禮的人只能分到一小杯,人們也自掏腰包繼續喝個夠。在酒精的刺激下,小鎮上到處都回蕩著對新人的祝福。

「為了美麗的貝拉,乾杯!」

「為了里爾乾杯,他是我們當中最棒的小夥子。」

「別忘了還有醫生,我們得為他的健康乾杯。否則,我們的健康就沒人負責。哈哈哈哈!」

在今天晚上,蘇浩成為除里爾和貝拉之外,最受人尊敬的對象。無論走到哪裡,都有人向他頻頻舉杯致意,還有很多雇傭兵邀請他喝上一杯。這當中肯定不會所有人都對蘇浩抱以尊敬,有相當一部分只是想要拉攏,或者熟絡彼此之間的關係。畢竟,隨著肯森和莫邢馗的康復,蘇浩的名字已經被小鎮居民們廣泛認同。在這裡,只要得到醫生的庇護,就意味著更多的安全保障。

從教堂返回二十二小隊駐地,必須經過奧斯丁的酒館。

蘇浩被一群雇傭兵推攮著走進去的時候,正好看見了單獨坐在一張酒桌旁邊的鎮長王虎,以及隨時與他形影不離的雅各布。

桌子上擺著一盤應該是剛切開不久的香腸,醬紅色的短面圓片上,泛著令人饞涎欲滴的油光。一隻肥美的火雞卧在盤子中央,金黃色的背上插著餐刀。雅各布把幾片剛剛切下來的烤肉在餐盤裡平擺開來,又拿起一條烤麵包放在上面,揮動餐刀靈活地切著麵包片。在刀口的另一邊,倒下的麵包片剛好可以吸滿肉油,變得香味越發濃郁,口感十足。 桌子上擺著一盤應該是剛切開不久的香腸,醬紅色的短面圓片上,泛著令人饞涎欲滴的油光。一隻肥美的火雞卧在盤子中央,金黃色的背上插著餐刀。雅各布把幾片剛剛切下來的烤肉在餐盤裡平擺開來,又拿起一條烤麵包放在上面,揮動餐刀靈活地切著麵包片。在刀口的另一邊,倒下的麵包片剛好可以吸滿肉油,變得香味越發濃郁,口感十足。

從蘇浩走進酒吧的時候,王虎的眼睛就沒有從他身上挪開。儘管蘇浩並不喜歡這個傢伙,卻不得不承認,王虎的確是木葉鎮上最具權勢的人物。

作為必不可少的尊敬,蘇浩舉起裝滿啤酒的闊口杯,遠遠沖著王虎舉了舉。只是,這種禮節似乎沒有收到應有的效果。所有人都看見王虎先是點點頭,然後低聲對旁邊的雅各布吩咐了幾句,雅各布從座位上很不情願的站起,朝著蘇浩走了過來。

「鎮長大人請你過去坐一下,順便喝杯酒。」

雅各布的邀請讓人無法挑剔,緣由也合情合理。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毫不掩飾眼睛里的嫉妒,或者應該說是羨慕。蘇浩看見雅各布的牙齒咬得很緊,就連面頰兩邊的咬肌也不斷鼓凸著,牽引著兩邊太陽穴上的血管不斷凸顯。

議論聲有些熱烈的雇傭兵們忽然變得有些低潮,望向蘇浩的目光也變得曖昧而閃爍。一個與蘇浩關係不錯的傢伙,甚至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無憐憫地嘆了口氣。酒吧老闆奧斯丁則抬起頭,緊張隱晦地沖著蘇浩使了個眼色。雖然誰也沒有發出聲音,想要表達的意思卻很充分。

蘇浩不由得聯想起,自己剛剛來到木葉鎮報道的時候,在鎮長辦公室看到的那一幕。

他本能的想要拒絕,於是婉拒的話語脫口而出:「今天我已經喝得夠多的了,再這樣下去,我會變成一個真正的醉鬼。」

說著,蘇浩友好地拍了拍雅各布的肩膀,湊近他,小聲地說:「能幫我個忙嗎?有個病人還等著我。你也知道,人忙起來就容易忘事。萬一我喝太多回去,錯手把他的血管切斷,或者弄錯了手術具體位置,麻煩可就大了。」

雅各布眼中閃過一陣驚訝,森冷的目光略微變得柔和,卻仍然顯得冷漠。他想了想,很不情願地搖搖頭,側過身子,把通往王虎餐桌的道路讓開,冷冷地說:「你最好還是過去一下。在這裡,沒人可以違背他的意志。」

「意志」這兩個字,頓時讓蘇浩產生出無比強烈的厭惡和反感。

他思考了幾秒鐘,離開幾十個雇傭兵聚集的熱鬧吧台,朝著王虎的餐桌走了過去。雅各布緊跟其後,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幾乎貼在一起,彷彿蘇浩是他的獵物,隨時可能逃走。

王虎叼著一根粗大的雪茄,本就顯得窮凶極惡的臉上泛著油光。不知道是出於炫耀,還是真的不怕冷,他的皮袍敞開著,露出極其結實的胸肌,還有沿著腹部線條整齊排列的塊狀肌肉。一條寬大的皮帶系住了褲子,褲襠中間的部位顯得尤其挺凸。王虎半斜著身子仰靠在椅子上,過於長大的身體和椅子之間顯然不成比例。蘇浩甚至懷疑,那把椅子究竟能夠在這個巨漢沉重的身軀碾壓下撐住多久?也許,結果仍然是不可避免變成一對散碎的木塊。

「我一直想要約你出來好好喝一杯。」

王虎的手指骨節很大,被他吸入肺里的煙氣,又帶著強烈口臭猛然噴發出來。他大喇喇地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非常欣賞地看著蘇浩的臉,問:「你喜歡喝什麼酒?」

蘇浩側身坐下,用手指彈了彈還剩下一半啤酒的杯子,語調平靜:「我酒量不大,能喝完這些就不錯了。還有病人等著我,喝得太多,容易誤事。」

在燈光下,蘇浩的皮膚顯出象牙般的柔潤光澤。他的眼睛非常明亮,尤其是從吧台方向散射過來的光線,從蘇浩身後映照過來,使他呈現出一種強壯與柔和綜合產生的特殊美感。在身體邊緣,稍稍凸起的形狀就像浮雕,淺淺的影子勾勒出輪廓,自然而華麗。

王虎感覺喉嚨有些乾燥,他抓起桌子上裝滿威士忌的酒杯,將裡面的液體一飲而盡,粗豪無比地哈哈大笑起來。

「去他瑪的病人。別去想那些廢物,這裡每天都有人死,總有些不長眼的傢伙會主動撞上來。我得承認,你在這裡做得不錯,很多人都喜歡你。我也喜歡你。」

最後一句,才是重點。

雅各布坐在旁邊。這句話使他剛剛平復下來的心再次變得火熱,望向蘇浩的目光也如刀子般銳利,充滿刻骨的憤怒。

蘇哈對王虎的話不置可否,他看了看餐桌上的食物,迅速轉換著話題:「打擾別人進餐是一個很不好的習慣。今天是里爾和貝拉的婚禮,為了他們,的確值得喝上一杯。」

說著,蘇浩舉起杯子,抿了一口,然後示意性地笑笑,欠了欠身子,打算站起離開。

「別急著走,我們之間的事情還沒有說完。」

王虎顯然不願意就這樣放過蘇浩。他把雪茄扔在地上,抬起腳狠狠踩熄,臉上露出無比邪惡的笑容:「有件好事情,我想你應該很有興趣。」

蘇浩停下了動作,側著身子傾聽。

「我也沒有想到天宇少爺會給這裡派來一個醫生。如果他早點告訴我,我會為你安排更好的住處。」

王虎盯著蘇浩,目光在他身上各個部位肆無忌憚來迴轉動:「二十二小隊那幫傢伙的住處簡直就是個豬窩。又臟又亂,而且從不打掃。我聽說醫生都有潔癖,我給你在鎮長官邸旁邊安排了一個房間,你可以今天晚上就搬過去。」

蘇浩平靜地笑了,他帶有磁性的聲音雖然十分悅耳,語氣卻是冰冷而機械,王虎就象聽著一台機器在說話:「抱歉!我覺得現在的住處挺不錯,也沒想過要搬走。我和肯森隊長他們相處很融洽,沒必要換來換去。」

王虎看著蘇浩,忽然莫名其妙狂笑起來,他嘴裡噴著帶著濃重臭氣的熱風,一直吹到了蘇浩的臉上。

「如果我是你,就不會把話說得那麼死。」

王虎的臉色瞬間改換,變得殘忍而猙獰:「我是個寬宏大量的人,通常都會給人一、兩次機會。醫生,你來這兒的時間不長,有些事情你可能不是很了解。木葉鎮可不是帝國內域,這裡沒有警察,只有雇傭兵。誰的拳頭大,在這裡就能說話算數。我最近一直在學著文明人的方式說話做事,但現在看來這很愚蠢。至少,我現在說的話你就不放在眼裡。看來,我還是得回到以前的老辦法,乾脆一些,直接一些。」

他從椅子上緩緩站起,高大的身體瞬間充滿了令人恐懼的強烈威勢。力量和氣場迅速擴散開來,很多雇傭兵不由自主把目光投往這個方向,也有不少人慢慢聚集過來。有的人幸災樂禍,也有的人憂心忡忡,但誰也沒有站出來勸阻,也沒有想要參與其中的意思。

王虎眼中燃燒著兇狠的火焰,語氣變得冷酷且絲毫沒有商量餘地。他抬起手指著蘇浩,如同獵人宣稱對獵物擁有權一般低吼:「老子看上了你的屁股。在這裡,沒人能拒絕我。口頭上的狠話誰都會說,實際做起來就完全是兩回事。要麼服從,要麼拒絕。別以為他們管你叫做「醫生」,我就會有所顧忌。你可以現在就脫下褲子,在這裡讓老子爽個夠。或者按照我剛才說的,今天晚上就搬進我指定的房間。我建議你最好選擇后一種,那樣做,對大家都好。」

聲勢赫赫的大聲咆哮的確效果顯著,酒館里頓時雅雀無聲,就連吧台後面的電子音樂,也被人悄悄關掉。所有眼睛都聚集在蘇浩和王虎身上,前者面無表情如同雕塑,後者裂開大嘴,露出整齊泛黃的牙齒。

王虎從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非常滿足地大笑著,把鑰匙沖著蘇浩拋了過去,嘴裡喊道:「你最好主動點兒,否則我……」

「砰————」

震耳欲聾的槍聲驟然響起,空氣中頓時瀰漫開濃烈的硝煙,很多零零碎碎的東西噼里啪啦掉落下來。當人們的目光看清楚那是些散碎金屬破片,也就是王虎剛剛扔出來那串鑰匙的時候,注意力也隨之轉移到蘇浩身上。

他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把槍。款式特別,槍管粗大。這東西一直裝在蘇浩大腿側面的皮套里,屬於改裝過,槍管被鋸短的近戰武器,威力卻很強大,原木搭建的酒吧屋頂也被轟出一個大洞,強烈的冷空氣從外面灌進來,吹散了狂熱與張揚,帶來了早已被忘記的清醒。

看到這一幕的人,臉上紛紛變色,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雇傭兵和酒客們開始竊竊私語。

「他什麼時候拔的槍?我怎麼沒有看清楚他的動作?」

「速度實在太快了,想要做到這一點,至少需要三階以上的進化體質。見鬼,醫生不是二階進化人嗎?究竟是我的眼睛出了問題?還是我的感覺錯誤?」

「看見那把槍了嗎?那是黑暗殺手才有的特殊裝備。它原本應該沒這麼短,款式更像是我們常用的霰彈槍。槍管鋸短的確是便於攜帶,可這樣做很危險,射程也被縮短到稍不留意就會造成自傷的程度。那把槍改造得太多了,後座力強得可怕。我是沒辦法使用這種武器,隨便扣下扳機,恐怕連骨頭都會被震碎。」

「我的天,蘇浩這個傢伙,真的是醫生嗎?我還是頭一次看到這麼強大,如此暴力的醫生。難怪老肯森他們那天晚上還能活著回來。隊伍里有這麼一個人在,想死都難。」

蘇浩安靜地站著,毫無閃避,迎著王虎如刀般兇狠的目光,視線和身體沒有分毫動搖。過了好幾秒鐘,才從衣袋裡摸出一顆顯然是手工製成的特殊子彈,用力壓進彈倉,把手槍插入皮套。

迅速掃視一圈周圍,視線焦點再次返回到王虎身上,蘇浩用低沉而富於磁性的聲音問:「剛才你說過,誰的拳頭大,誰就能說話算數?」

總裁替補愛 王虎睜大雙眼,沒有回答,只是慢慢脫掉身上的皮袍,冷笑著,雙手不斷互握,從指關節部位發出清脆的炸響。

雅各布站在旁邊,右手握住了斜插在腰上的槍柄。他的目光沒有剛才那麼兇狠,也少了很多敵意,只是仍然顯得森冷。

「我不一定打得過你,可在我死之前,一定會拖著你一起死。」

蘇浩安靜地闡述著事實:「我有很多方法可以把你弄死。沾有毒藥的針頭,或者是藥性猛烈的毒性氣體噴劑。我承認,你的力量很強,但我的速度比你更快。我當然不會像白痴一樣站在這裡做你的靶子,只需要一把手術刀,就能切斷你肩膀與手肘之間的韌帶。你應該比我更清楚那意味著什麼。從發號施令的大人物,變成人人都可以過來踩上一腳的殘廢,其中的區別很大。別忘了,我是個醫生,做到這一點並不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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