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燁和林之絮依舊坐在灶屋吃飯的小板凳上,各自想著心事,誰都沒有先開口打破這沉默。

烏燁善於隱藏,他那張滄桑的臉龐以及那雙如鋼鐵般的眼神,讓人永遠都猜不透他的喜怒,所以他此刻在想什麼林之絮無從知曉,但林之絮知道自己的心事無法瞞過他。

烏燁懂得觀人術,現代人叫讀心術,這在剛來烏燁家的那年林之絮便已經知道。起初以為是巧合或者是烏燁精明的揣度,幾次三番后,她再也不敢在烏燁面前撒謊。

在將林青平去世的消息告訴林之絮之後的三個小時里,烏燁往林之絮的腦子裡強塞了大量的信息。

受林青平離世噩耗的打擊,這麼會兒,林之絮感覺自己腦迴路有些卡殼。

回想烏燁的話,有太多的信息讓她接受不了,也理解不了。尤其無法接受和理解的是,為什麼太爺爺要她離島?

如果換做別人,包括她的父母這樣要求她,她決計不會遵從。但下達指令的人是林青平——最疼愛她,也是她最敬愛的太爺爺;而傳達指令的人是烏燁——這個她早已視為家人,且給予她二次生命的人。

所以,無論她有多不解,多不舍,她都必須得遵從太爺爺的遺言,離島——今夜!

「你本該在十周歲生日當天就離開,可那會兒你昏睡著,所以,縱然你太爺爺臨終前不說,我也會將你送走。」

烏燁告訴林之絮一組數字繁複的航海坐標,照以往只需一遍她便能記住,可今天烏燁連說了三遍,她才將這些數字勉強記到腦子裡。

「牢記住這組坐標,他日你會用到。」

擔心會忘記,林之絮本想用紙筆寫下來,卻被烏燁制止。「這組數字,目前世上活著的人只有你我知道。」

「以後不管遇到誰,都不要透露你的真實姓名、出生地和生辰八字,更不要把你之前的離奇經歷講與他人聽。」

「以後不管你住在哪,附近必須有海,千萬不要住到內陸。切記是海,不是江或者河!」

「瀛安市是一個省會城市,又是一個發達的沿海城市,在那裡,我已經給你安排好了一切。」

「為防被人發現你的秘密,你只能晝伏夜出,即便夜間出行,也要謹慎,不可在被月光和燈光照亮的路面行走。」

……

……

談話結束后的沉默不斷延伸,直到七點的鐘聲敲碎室內的安靜,烏燁揉著有些酸麻的腿率先站起身,划燃火柴點亮蠟燭。

「起來吧,去收拾下東西,只要你認為有用的,你能拿得動的,都帶走。」烏燁的聲音里隱含著一絲離別的哀傷。

說完,他轉身走進他的屋子,點亮桌上的煤油燈,將炕尾的木桌子拉到身前,攤開紙筆開始寫東西。

明暗轉換讓林之絮的眼睛有些不適,眯了眯眼,她感到有些無所適從。

抬眼環視居住了五年多的屋子,直到這一刻她才發覺,在不知不覺中她早已將這裡視為自己的家,將烏燁視為自己的家人。

不知再回來要待何日,她不由得一陣悵然若失。

猛然間想起來,剛才忘記問問烏燁是否與自己一同離開。可經過烏燁房間時,見他正聚精會神地悶頭書寫,便只得將心中的諸多疑問暫且壓制。

「你的身高還在長,四季衣褲各拿兩套便好,其他物品隨意。」剛打開衣櫃,鄰屋的烏燁出聲提醒她。

低應了聲,她開始翻找衣服。

僅五年的時間,烏燁給她買的東西竟然這麼多,光衣服就塞滿了三個大衣櫃,還有各種小飾品,像圍巾、帽子、手套類。

將衣物找好碼放到炕上,心裡想著到了新地方不知道還能不能夠再繼續念書,手裡已經將所有的課本收拾到了一個袋子里。

幾乎與林之絮收拾東西的時間同步,在林之絮將該帶走的東西都收拾妥當后,那邊的烏燁已經在將寫好的信摺疊放進一個信封里。

從炕上下來,烏燁打開曾放嘎烏的柜子,從裡面取出一個沉甸甸的四方形包裹,連同剛寫的信一起裝進帆布書包里。

將林之絮放在炕上的衣服和裝著文具書本的小袋子放到一個新編織袋裡,掃了眼單獨放在一邊的《林宗讖記》以及那袋瓜糖,烏燁轉頭對林之絮道:「這糖被你的淚水打濕了,不要了吧?」

「要。」淚水又不臟,況且這是太爺爺給的,豈能不要?林之絮暗道。

「那好,記著這糖只能你自己吃。」說完,烏燁將瓜糖和林青平的那本書也一起放進帆布書包里。

提著袋子往外走,烏燁看了眼站在門口的林之絮,「換身春秋的衣服,別穿裙子,冷。」

放下門帘,林之絮從衣櫃里找出一身比較厚實的衣褲,快速將身上的的確良連衣裙換下。

重新走進烏燁房間時,發現烏燁手裡拿著一件粉紅格子呢大衣在等著她。

「這件衣服原本是預備著給你過年時候穿的,可那會兒你昏睡不醒,現在穿上吧,海上的溫度不比陸地。」

親手將外套給她穿上,一如每年大年初一時為她穿新衣服。

強忍著即將溢出眼眶的淚水,儘管穿上后很熱,林之絮依然乖巧地任由烏燁將她包裹得像要過冬。

炕角放著一個手電筒,這是烏燁家裡唯一的一個「家電」。

擰亮手電筒后,烏燁瞥了眼台鐘,輕輕地嘆了口氣。林之絮發現,這是從認識烏燁到現在,他嘆氣最多的一天。

將林青平的那桿煙袋別在腰間,依次熄滅兩個屋子的燈,烏燁輕聲對身旁的林之絮道:「走吧!」

經過灶屋,烏燁將灶台上的一個袋子遞給林之絮,「明天端午節,這是我今早包的粽子,帶著路上吃。」

猶疑不決地接過袋子,林之絮輕拉了下烏燁的衣袖,「烏爺爺,我可不可以不走?」明知說了沒用,可她想永遠留在烏燁家的想法毫無預警地浮上心頭。

「不可以。」語氣平靜但卻不容置喙,說完,烏燁當先邁出灶屋門。

眷戀地看了眼生活了五年多的「家」,林之絮眼眶再一次漫上淚意。

出門后,烏燁帶著林之絮向東北而行。

手電筒呈放射狀的光束穿透力不是很強,能照亮的範圍有限,隨著與樹林距離的拉近,無聲無息的黑暗從四面八方進逼過來。

黑暗給林之絮帶來的依然是記憶中的驚悚感覺,她不自覺地緊靠著烏燁並挽住他的胳膊,可崎嶇的山路容不得二人并行。

「你拿著手電筒。」將手電筒遞給林之絮,烏燁將裝有林之絮物品的編織袋挎在左胳膊上,伸出右手圈握住她的左手。

烏燁掌心的老繭和溫暖讓林之絮紊亂的心跳逐漸平靜下來,雖然還是跟隨在他身後,但她適才凌亂的步伐平穩了許多。

借著手電筒光她默記下行走方向和路況,希冀他日回來時可以自己走進去。

翻越低矮的山脊,跨過無數道溝坎,約莫半個小時后,海浪聲愈來愈清晰,猶在耳畔,近似身旁,林之絮知道離家越來越近了。

水平線的大地與天空的交接處隱現零星的點點燈火,林之絮以為是雲斷暗空的繁星,當發現那是村落中住戶家裡散發的暗橙色燈光時,她幾欲歡呼。

她熱切地瞪大雙眼,在黑暗中尋找那熟悉的房屋和院落,可奈何距離尚遠,視線中的村莊只有點綴著零星幾點燈火的黑漆漆的輪廓。

「別急,小心腳下。」烏燁緊了下握林之絮的那隻手,將她被坑窪地面絆得有些踉蹌的腳步穩定住,同時,他用一種凌厲的眼神掃了眼黑暗深處的樹林。

林之絮沒來由地打了個冷顫,一路疾行擴張的毛孔瞬間收縮,呢子外套里的衣服冷颼颼地混合著汗水黏貼在身上。

直到這時,她才驚覺剛才好像有幾雙眼睛在暗處盯視著她,也才發現周邊的環境似乎是距離死孩孤地兒很近的某處。

期盼見到家人的高漲情緒也隨之冷卻了下來,她緊張地挨近烏燁尋求心理上的庇護。

「別怕,沒誰敢動你,一群無用的魑魅魍魎罷了。」烏燁的聲音透著冷凝威嚴的氣息。剎那間,四周安靜下來,彷彿整個山林都屏住了呼吸。

接下來的路程雖然期待仍在心中鼓噪,但已經不像初見村落時那般急切。

經死孩孤地兒的一番驚嚇,林之絮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此番並非是真正意義上的回家,而是離家。思及此,她的心沉重得一如腳底的步伐。

「把手電筒關了罷。」烏燁低聲吩咐。

林之絮抬頭,發現他們倆此刻已經踏上直通村裡的那條相對寬敞平坦的路面。 摸黑前行中的林之絮發現在前方引路的烏燁似乎比她都熟悉她母親家,她有些納悶他之前是否常來。

此時已經臨近夜裡九點,往常這個點,沒什麼娛樂節目的村民已經開始依次熄燈摟著老婆孩兒一鋪炕睡覺了。

今晚卻是個例外,因為林青平下午才去世,平時跟他們家關係不錯的幾戶鄰居家裡依然亮著燈。

三三兩兩沾親帶故的人從林之絮的母親家陸續走出,經過高懸門口兩旁的兩盞點亮的白燈籠時,他們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掛著正在淡化的禮節性哀傷。

在那個年代,六十歲以上去世的老人都算是壽終,更遑論年愈九十的林青平了,這在當地算是「白喜事」,也叫「喜喪」。

門上紅底黑字的對聯已經換成了白色,門扉左側掛著一長串歲頭紙,在晚風的吹拂下正輕輕地擺動。

大門旁放著一個火盆,裡面焚燒紙錢的餘燼漸衰,惟剩縷縷薄煙隨風盤旋,瀰漫升空,一如林之絮那已經魂飛天外的太爺爺。

烏燁帶著林之絮隱身到距離林之絮母親家約五米遠的一個牆根隱蔽處。

家還是原來的家,只是被布置成這種透著濃重悲傷氣氛的家讓林之絮感到有些壓抑和陌生。

想起今天下午見到的「太爺爺」,林之絮抹去眼角不知何時滑下眼眶的淚水,環顧四周嘗試尋找。

意外的,她竟然再次見到了「太爺爺」,他此刻正蜷縮在林之絮母親家的后牆角,與牆角處的黑暗融為一體,若非刻意尋找,幾乎會將他當成牆壁的暗影。

之所以敢確定那就是她的太爺爺林青平,是因為那個「道士頭」的髮型,以及那份由血緣牽引住的、強烈的熟悉感。

「老太爺……」林之絮低聲輕喚,已沒有下午初見時的好奇和戒懼,更多的是悲傷。

靜默不語地陪伴在旁的烏燁聽到林之絮的聲音,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除了黑漆漆的牆壁,他沒有發現任何異常,這讓他不由地警惕起來。

林青平去世時他就在旁邊,他清楚地看到林青平的魂魄離開。

下午林之絮說在樹林里看到了一個影子,他以為那所謂的影子是林青平的魂魄前去與林之絮道別,現在看來林之絮所看到的,與他所看到的並非是同一種東西。

想到這兒,他的表情開始變得肅然。

「又看到你太爺爺了?」烏燁低聲詢問。

林之絮伸手指了下母親家的房后,「老太爺在那蹲著,可能是距離有點遠他聽不到,我喊了他,他沒動,也沒什麼反應。」

剛打算徵詢烏燁是否需要靠近些,誰知,黑影突然晃動起來,林之絮明顯感覺到他在「看向」她和烏燁這邊。

黑影蠕動著直起身後,身影猛烈地顫抖起來,像是在掙扎著擺脫什麼東西,一個有些陌生而又粗嘎的聲音隔空傳來,「興兒,保管好……焱燐……快……離開……」

像一蓬被狂風吹散的濃煙般,黑影乍然消失,那聲「快離開」卻依然回蕩在林之絮的耳際。

發覺到林之絮的異樣,烏燁將手裡的編織袋放到腳邊,抓住她的手臂,急切地問:「怎麼了?」

好一會兒林之絮才回神,眼淚抑制不住地流淌下來。「老太爺走了。」

雖然沒有看清那黑影的樣貌,甚至就連聲音都很陌生,但她就是敢肯定那就是她的太爺爺林青平。

她為能夠見到太爺爺最後一面而感到欣慰,但同時也為再也見不到太爺爺而哀痛。

待情緒穩定些,想起太爺爺剛才囑咐她的話,林之絮疑惑地問,「烏爺爺,焱燐是什麼?」

烏燁眉頭深鎖,看來自己的猜測沒錯,林之絮看到的就是「林青平」。離體的魂魄不可能去而復返,這點他可以篤定,更何況是像林青平這種肩負使命的魂魄。

那林之絮看到的到底是什麼?為什麼他卻看不到?難不成真的像她所說的那樣——是影子?

剛準備告訴林之絮焱燐就是她太爺爺的那桿煙袋,眼角餘光瞥見林之詠不知何時站在家門口,正向他們倆的藏身之處看過來。

直覺讓林之絮扭頭看向母親家。

「姐……」剛出聲,她的嘴就被烏燁的大手掌捂住,「噓……不要出聲,看著就好,相信我,如果你現在跟你的家人面對面相見,你會害死包括你姐姐在內的所有人!」

聞言,林之絮的心一凜,停止了掙扎,默然地看向站在門口的姐姐。

除了五官和白皙的膚色沒大變,林之詠長高了許多,身形纖瘦。

相差三歲半,她卻不像林之絮被烏燁給養得豐腴高挑,感覺身高還沒有她的妹妹高。細看會發現,她那清澈的大眼睛中透著不屬於她那年齡該有的成熟。

作為嫡長曾孫女,此刻她的額頭上系著一條長及后腰的孝布,愈發襯得她白皙的面頰毫無血色。

在頭頂上方的白燈籠的照射下,林之詠看向林之絮藏身處的眼神中滿含著思念、期盼和一種不得見的失落,同樣的情緒也蔓延在林之絮的眼中。

「春兒,趕緊去哄辰辰睡覺,他鬧得讓人煩心,你別跟著忙活了。」

總裁大人,不可以 一個鼻音很重的聲音自林之詠的身後傳來,只聞其聲不見其人,但林之絮一下子便分辨出這是母親的聲音。

她不明白母親嘴裡的「辰辰」是誰,想起夢中見到的那個小男孩,恍然明白,父母終於盼來了一個「帶把」的。

這個「辰辰」可是頂著她的名額來到這世上的啊,看來這個家她是真的回不去了。

現在依舊念著她的家人,除了已過世的太爺爺,便只剩站在門口的姐姐林之詠了,林之絮在心底哀嘆了聲。

聽到母親的吩咐,林之詠低應了聲,再次看了眼林之絮的方向,這才轉身邁回門檻向院內走去。

失望和失落同時漫上林之絮的胸口,她感覺呼吸都有些困難。五年多對家人的思念化作滾滾熱淚奔涌而出,順著烏燁捂著她嘴的手背連串滑下。

就在林之詠轉身的那一霎,透過淚眼,林之絮震驚地發現,姐姐林之詠的影子在白燈籠的照射下,向她的方向飄立起來,沖她擺了擺了手。

同時她聽到那影子用一種不屬於林之詠的怪異嗓音對她說:「興兒,相信我們姐妹終有再見的一天,你……多保重!姐姐等你回來!」

因懼怕,林之絮渾身不停地顫抖著。中午見到了太爺爺的影子,下午林青平就去世了;那是不是表示,現在見到了姐姐的影子,晚上林之詠便也會死去?

「不會,」不待她開口詢問,懂得觀人術的烏燁打消了她的恐懼和疑慮。

鬆開捂著林之絮的手,烏燁眼神複雜地看著林之詠離去的方向,「放心,你姐姐她不會有事兒!」

說完,烏燁拎起地上的編織袋,輕聲催促道:「是時候離開了!」 空氣寧靜度極高的夜幕布滿無垠的繁星,峨眉月低垂在西地平線上,風聲、蟲鳴聲和風吹枝葉的婆娑聲縈繞耳際,這本應是一個美好而安靜的夏夜。

烏燁和林之絮沉重的腳步聲與這種美好的氛圍顯得格格不入。

與大海拉近距離后,風不再柔和,在海風的席捲下,郁窒的空氣變得涼爽而潮濕。

「關了手電筒。」踏上碼頭后,烏燁停下腳步,看向遠處夜幕籠罩下在海浪的掀動中不停搖擺的幾艘漁船。

這是島上五個村裡最大的一座碼頭。碼頭遠端與孤聳海面一座像伏獅狀的山丘相連,在山丘的制高點上安裝著一個白色的燈塔。

每到夜幕降臨,燈塔里的航標燈便會亮起,緩慢而又有規律旋轉的光柱劃破夜的黑暗照向無垠的海面,為遠航的船隻指引方向。

碼頭是進出島唯一的途徑,林之絮知道分別在即。依言滑下手電筒的關閉按鈕,無比眷戀地回身看了眼家的方向。

「烏爺爺,你跟我一起走嗎?」再不問怕是來不及了,林之絮小心地問出這句話后,緊張地看著烏燁,希冀他能說是。

「一會兒會有一艘船帶你走。」烏燁的回答無疑是在敲碎林之絮的希望。

「那,你呢?你不走?」太爺爺離開了她,她現在唯一能依賴的人只有烏燁了。

「儘管我並非是這個島上的人,但我得留下來。島上還有一些未盡事宜等著我去處理,待一切都處理妥當了,我自會前去與你會合。」

烏燁的回答讓林之絮的思緒陷入片刻恍惚,這話聽起來怎麼這麼耳熟?她恍然想起曾在夢裡見到過相似的場景——一座小島,一個與烏燁年齡差不多大的老人和一個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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