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穆彤頓足道:「先生有所不知,他控制桑雅時,她還是襁褓中的嬰兒,那時開始用復仇意念煅煉心臟,效力最強。你想想,要將仇恨灌輸入人心,哪裡最方便?」

得她提醒,獰滅瞬間醒悟,若有所思道:「可不是,灌輸仇恨的最佳之處,是腦室,那裡匯聚人所有的思想。如果構成思想的主體是恨,恐怕無需煅煉,心臟都將深受感染。」

於是乎,南宮向不僅逃了,還帶走了桑雅的心。有這顆心暫用,他雖再找不回之前的力量,也不至一命嗚呼,直到通過閉關靜修,重新變得強大。

旋星宇宙里的二人深感遺憾,但也相信他逃過了今日,明日絕不會再這樣幸運。因為縱然他們已沒時間繼續對付他,戰後神鷹盟也將解散,如鬼臾區在誓師大典上承諾的那般,盟內的中流砥柱如靈宣洛、江南君,還有鬼臾區本人,都不會放下維護六界和平的大業。他們相信神鷹盟的影響力,與在戰爭中體現的浩然之氣,將永世長存。

寂寥的宇宙虛空里,只剩下了獰滅與曦穆彤。世事在不停變遷,他們的每一次相聚與分別,都彷彿是另一世的開端與結束。如今兩人腳下的路,看似都走到了盡頭,盡頭卻在無盡的宇宙里交匯,無論這一生經歷過多少凄風苦雨,此刻他們心中也只剩了感恩,感恩能擁有彼此,能再多看對方一眼。

聽著更天儀轉動時發出的轟鳴聲,獰滅放下對走脫了南宮向的惋惜,說道:「彤兒,這場醞釀千年的惡戰,到該最後了結的時刻了。只要更天儀碎成星塵,籠罩六界的噩夢也會隨之歸於塵埃。明天的人們,將見到一個嶄新的世界,沒有烽火硝煙,沒有血染的土地,也沒有四散飄飛的冤魂。」 宇宙虛空里,獰滅與曦穆彤並肩而立。沒了南宮向,他們就無需繼續下墜。因與相愛之人在一起,他們竟愛上了身邊的黑暗,一時捨不得黑暗散去,盼望能就這樣用心靈體會彼此的呼吸,彼此的存在。

獰滅一番絮語后,沒聽見曦穆彤回答,就想問她在想什麼,眼前卻亮起一簇紫色星光,照亮了自己,也照亮了她冰一般的容顏。

他驚訝地往頭頂看,就見一粒小巧又活波的紫星在不停旋轉。黑洞吸力巨大,但凡有星辰進入,都會墜向無盡的深淵,這粒星星卻能自由懸挂於半空,似完全不受黑洞限制。

「彤兒,這粒星星是……」他好奇地問。

曦穆彤終於開了口:「先生,這是一顆思維星,剛才我將你的話採集入腦,然後化作星光,再用耀海訣釋放出來,就成了我送你的禮物。」

「彤兒送我禮物?」獰滅一驚,歡喜得有點無措,不安地搓手道:「第一次收到心儀之人送的禮物,我……我真不知該說什麼……」

他這般反應,曦穆彤覺得內疚,心想相識這樣久,還有了婚約,卻從未送他一件像樣的禮物,又怎對得起他一片真情?

為避免尷尬,她解釋道:「等我將黑洞挪開,咱們腳下站的,就將是九宮旋星盤。更天儀將在那裡給銷毀,我恐怕也會隨它化塵而去。你述說的心愿給收入紫星,它會隨空間氣流飄飛出去,進入實境里的夜空。我為它起名『和平』,希望和平之星永遠照耀六界,如你所願,世人再不會受趙煥年這種盜世惡徒的威脅,也不會有雪狼泣月之夜發生。在和平星的保護下,他們將享永世的安寧。」

獰滅側過身,借紫星之光凝望她,再次握住了她的手。

「彤兒,我對你說了一世的『對不起』,臨到終了,卻只想道聲『多謝』。你幫我留住這顆星願,就算靈魂散入宇宙,也還能一直為這片我深愛的土地祈福,我……真心感謝你……」

「多謝」取代「對不起」,曦穆彤心頭暖意融融,發自肺腑地答道:「先生不會離去,無論妖族還是六界,都離不開你這位妖王。彤兒願化為幽靈,生生世世與你相伴,所以就算留在這片宇宙,也不會感到孤獨。你請茫頭鷹去支離山救下我,也是因為我天授的使命未完。如今我雖將去,那顆紫星將代表我陪著你,不管你去到哪個空間,都不會離開你。」

一席話,掩去凡塵俗世里一切喧囂與繁雜,獰滅的世界回歸到最為原始的平靜。他彷彿化作了一滴露珠,清晨從青蔥的綠葉尖梢滑落進泥土,正好與一粒種子相遇。種子得到他的滋潤,於是開始萌芽,帶著他的希望,他的生命,在晨曦中破土而出……

然而……

他依依不捨地鬆開握她的手,疾速轉換話題道:「彤兒,趙煥年說火鈴兒還在鐵龍洞里,等更天儀威脅給解除后,你要想辦法帶他出去。」

「先生,你……你在說什麼?」曦穆彤一下就從憧憬里摔出來,險些失去平衡。 曦穆彤受七星命盤裡老人的委託,用仙元進入虛寒谷領導這場戰役,就沒指望還能活著出去。

獰滅卻顯得另有打算,將她從款款深情中拉扯出來,望著紫星沉重嘆息,「千年前發生在蒼瑤山的元神大戰,我並未親見,所以不敢下妄語。但說那是六界大戰的起因,也算有史可依。火鈴兒從一個由曦穆靈珠孕育的稚子,蛻變為今日的滅世魔王,其中必大有原因。難道你就不想將此事調查清楚?」

曦穆彤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想。她對火鈴兒的憤恨,可追溯到姬軒轅用破元弓碎去蚩尤元神,並落下滅世毒咒的那一刻。

之後火鈴兒身上發生過什麼,她不清楚,他對她懷有的深仇大恨,更令她心悸,確實始終覺得有哪裡不對。若他沒行過那樣多惡舉,沒害得竹月慘死,或許她還能客觀對待他,可事到如今,她還如何為他所犯的罪孽,尋找開脫的理由?

眼看要踏上九宮旋星盤,獰滅卻莫名地提起火鈴兒,實在令她困惑。且不論她與火鈴兒之間如何,只想想他緣何要說出這番話,她就難以接受。

借著星光端詳獰滅,她黯然道:「不能與先生同生,就要與先生共死,這是彤兒的決心,也是無可改變的事實。但是先生不會死,彤兒的心思是,你離開黑洞后,跟隨這粒紫星一直往前,就總能找到出口,回現實中去。至於彤兒,一旦更天儀爆炸,巨大的九宮旋星盤連同周邊的宇宙虛境,都將化作塵埃,散落進浩瀚的宇宙空間,再也不復存在,又為何還妄想我能重回鐵龍洞,找什麼火鈴兒?」

對她的話,獰滅不置可否,只是反問:「彤兒,假設咱們走入的不是你萬宇訣的虛境,而是我曾經用過的妖王虛境呢?」

「你……你說什麼?這怎麼可能?」

曦穆彤還真不信了,看看身周,他們所處的明明就是由萬宇訣構建的黑洞,怎可能出去就進入妖王的世界?

獰滅歉疚地垂頭道:「我不想再說『對不起』,但背著你這樣做,確實是不得已而為之。得虧枯朽道長,為我用聚神丹解除了滅天咒反噬之苦,妖王法力便回歸不少,除能運用結界,還能構建虛境了。你將見到的宇宙,水鈴兒曾在裡面種下他的情感松柏,在那裡修成萬宇訣,所以星河沾染了大量仙靈之氣,故能瞞過你,讓你一時察覺不出……」

「這……難道就是南宮向說的,你獨自毀滅更天儀,推我置身事外?」

曦穆彤感到不解,更感到痛心,他的愛,難道就是要拋下她,獨自一人離去,讓她在今後的歲月里孤獨生活,夜夜遙望那顆和平星?不,她做不到,她絕不會再渡過沒有他的人生!

然而正要說「不」,冷不防她就發現,身周的景色在變,屬於獰滅的紫色星願緩緩上升,快速消失在遠方,再不可能為他引路。

紫星離去,黑洞也沒重新給黑暗淹沒,而是腳下吹來花香四溢的熏風,風力雖然不大,卻剛剛一到就征服強大的吸力,將它快速吹散。 黑洞里,吸力沒了,隔離繁星的黑暗就變得脆弱如雞蛋殼,獰滅輕輕發出一道流火,擊上邊壁,就聽「咔咔」脆響傳來,如同蛋殼正拉開一道道裂痕,再「砰」的一下,又破碎開去,頓時被封鎖的星光再也遇不到阻擋,如流瀑傾瀉而下,將二人從頭到腳地籠罩,星光之盛,他們一時迷失了對方。

「先生,先生你不要離開我!彤兒不走,死都不走!」

曦穆彤從未試過如此驚惶,彷彿眨眼間成了個迷路的小女孩,蹣跚地走進茫茫人海,哭喊著尋找一道熟悉的身影,可眼中所見,只有令她恐懼的陌生。

「彤兒,我在這裡,我一直在你身邊,不要怕!」

那個梨花坳里的天籟之音,就在耳邊響起,隨後鋪天蓋地的星辰被一隻有力的手揮開,她要找的人終於出現,她再也顧不得什麼,忘情地向前一撲,撲進了那道金影的懷抱。

虛寒谷戰役進行到現在,她片刻無休,忽然倒進溫暖的臂彎,巨大的疲憊感就從頭頂壓來。她發現自己的四肢酸麻無力,腦子也驟然停轉。她閉上眼,只願躲在這避風港里享受他的呼吸,他的溫存,無需再考慮下一刻將發生什麼。

獰滅用火一般的靈魂摟著她冰一般的身體,本該劇痛難忍,然而寒氣沁入心扉,刺骨的冰涼竟掩去痛楚,帶給他來前所未有的舒適。

於是他緊擁著她,用力之大,恨不能就此與她合體。他緊緊吸住她的唇,堪比寒冰的她竟唇烈似火,這深吻即將將他融化。

合體,他似乎真做到了,就見一副金燦燦的骨架,一點點從他軀體里分離,又化成金色水流,緩緩注入她體內。她只顧貪婪享受他的親吻,他的愛撫,身體輕飄飄失了重量,也失了知覺,無論他做什麼,她都不會掙扎,不會反抗。

等金色水流全匯入體內,她才驚覺不妥,可這時再想掙脫為時已晚,冰骨竟全部自行碎裂,疼得她大喊一聲,就見星光四處迸射,瞬間奪走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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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穆彤做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夢。在夢裡,她赤足站在一面花台上,花台由血一般殷紅的花瓣組成,托著她走上一條星光小徑。她不知要去往何處,也好奇那是些什麼花,竟能紅得似血,便拾起一瓣辨認,認出那竟是梨花。

「梨花?梨花不該是白色嗎?」她奇怪地想,可等握著花瓣抬頭,更是驚得不知所措。

只見星光小徑的兩邊,全是類似竹子搭的建築,一棟棟或高或矮,彷彿是稽洛山的複製。她想繞過去看看,看那些建築里有什麼,兩腳卻擺不脫花台,只能身不由己地向前走。

走了許久,她終能看見一大片湖,湖水清澈明凈,卻沿圈無限延伸,找不著湖的邊岸。

「這是誰心中的無岸之湖嗎?水面平靜無一絲波紋,水色又如此清冽,說明此人的心靈既高潔又博大,定然極不尋常。可他是誰?我是否認識?」

心裡這樣問,腳下的花台仍不停止,徑直走向湖水,好像打算掉進去。她嚇得趕緊閉眼,以為就要落水,可過了一陣,既未聽見水聲,腳也沒打濕,於是睜眼,見到花台只是緊貼湖面滑行,就算帶著氣流,也沒攪起一星水花,於是她鬆了口氣。 黑洞里,曦穆彤與獰滅被傾瀉而下的星光分散,驚恐地以為失去了他。等他重新出現,二人皆情難自控,相擁著彷彿融為了一體。

曦穆彤被獰滅身體的火熱感染,覺得一身冰骨在融化,卻不知這並非錯覺,而是那杯梨花釀藥力發作,她覺不出化骨的疼痛,直到一副金色骨骼在體內成形,推出玄天水,疼得她昏死過去。

昏迷中,她脫離現實,開始做一個光怪陸離的夢。她由血一般殷紅的梨花台托著,沿一個人的心路向前走,跨過了他心中的無岸之湖。

離開無岸之湖后,小徑變寬,她開始往上行,再看路邊景物,樓宇漸被流雲取代,說明她是正向天上走。暮色也在這時降臨,她能見到一輪圓月,距離越來越近。

「無岸之湖,皆來自人的內心。我剛從那湖面經過,說明正走在他的心裡。那麼這條路,是否該叫心路?誰會帶我走上他的心路,卻又躲著不出來?」

正在猶疑,眼前又出現奇景,一條霧氣凝結的銀白色光帶由東北方起,向南延伸,橫跨於整幅天穹。光帶中繁星密布,浩如煙海,磅礴的氣勢令人眩暈。

「那……那是銀河,由心湖一直蔓延的到這裡!何人的心胸能如此寬廣,容得下浩瀚無邊的宇宙?」她目瞪口呆地遙望銀河,此時倒想催促花台快些前移,以看清銀河裡還有什麼。

可讓她氣惱的是,越心急花台反而越不走了,就這樣遠遠隔著,她是心急如焚。

「你為何要停步?你不走就讓我走,快放開我的腳,我自己過去!」她生氣地甩動兩腿,可花瓣一被甩開,就又快速聚攏過來,形成新的花台管住她,讓她無計可施。

不過是與一堆柔軟的梨花瓣搏鬥,她竟累得不行了,倒在虛空里喘氣,耳邊卻傳來一個聲音,在吟誦一首她十分熟悉的詞:「一曲弦斷天涯靜,孤山夜雨傷懷。碳盡爐寒酒不溫,卷落千行悔,往事舊成哀。烽火硝煙殘夢裡,君莫妄論成敗。千古旌麾重相邀,梨花已盛開,故人踏花來……」

「這首詩,這首詩是他寫的!朱漆涼亭,梨花坳!先生,先生不要這樣對我,不要……」

最後一句「故人踏花來」音落,她徹底回憶起前塵往事,也明白自己正在夢裡。她想擺脫夢境,只要醒來就能甩開梨花台,就能走進銀河,他一定在銀河裡,在做什麼她知道!

可是雙腳掙不脫,她急得心中酸楚,兩行滾燙的熱淚沿面頰淌下也不自知,直到哭著哀求:「先生,我求求你,讓我再看你一眼,哪怕只有一眼,我也答應你,活著離開宇宙虛境,你說什麼我都答應……」

「這是什麼?」她猛然驚覺,白皙的手背正打上一滴滴水珠,反射身周的星光,顯得無比璀璨。等水珠聚合大了,就向側邊淌去,淌進星辰群落,變成股蒸汽散盡。

「是我在哭嗎?打下來的,是我的眼淚?」她竟然能哭了?她頓時驚得魂不附體。

眼淚說明入夢前發生的事都是真的,他確實是用梨花釀迷倒她,然後藉助虛弱的靈魂,將一身骨骼化給了她。 獰滅再也不欠曦穆彤「對不起」三字,在徹底從六界消失之前,他將一身傲骨轉贈予她,只求她能繼續活下去。

「彤兒,」

聲音再次傳來,是他,隔著銀河的星霧,在與她作最後訣別。

「彤兒,芒鷹烽火營與鬼兵,已在鬼王帶領下順利撤退到鏡門陣,就等你去與他們會合,然後那萬面邪鏡就會化作粉塵,隨風散盡。炸毀更天儀的時刻到了,答應我,盡你所能守衛六界,想我時,就看看那粒紫色的和平星,它就是我…..」

話說到此,她能看清銀河光帶包圍的是什麼了,就是那架巨大的更天儀,除去天球,其它部分被星星緊緊包裹,再見不到原貌。

她想趕去他身邊,可遠遠望著銀河,怎麼都靠不攏去,情急之下再度痛哭失聲。

銀河光帶包圍起巨型更天儀,很快就要將它粉碎。獰滅大概是從龍牙鏡中看出,雲夜郎君已帶領所有神兵鬼兵撤至虛寒谷外,此時可以開始摧毀儀核,以終止滅世程序了。

曦穆彤與他夢境相隔,只能眼睜睜看他動手,卻不能與他合力。她想再使萬宇訣,結出九宮旋星盤,就能借星光將更天儀奪過來,至少是那隻越來越模糊的天球,可她擺不脫花台,就擺不脫夢境。

朦朧的淚光中,她看見一道精美的金色剪影,一步步沿打水池邊的鐵階走上天球,然後流火出掌,與盤繞在天球上的黃銅巨龍惡戰。

那條龍數次用龍尾橫掃,欲將金影掃到銀河的包圍圈外,掃中的卻皆是鬆散的星辰,一散開即有它們的夥伴過來填充,金影便又在星叢中出現。

連歷幾次驚險,金影似乎力怠,卻不僅無意認輸,還勇猛地撲身向前,又翻轉過來,直至與銅龍正面相對。

「先生不要!你會被撕碎的!」

目睹這激烈場景,曦穆彤心膽俱裂,奈何只能隔岸觀火,就算喊叫得聲嘶力竭,獰滅也渾然不覺。

金影終究是沒給銅龍打敗,狠狠發出兩道流火,由左右兩邊分射入它兇悍的龍目。流火入眼並未停止,而是一路向它體內躥進去,燒得它「嗷嗷」慘叫,龍身兩側都開始向外排白煙,不過看樣子還不低頭。

獰滅二話不說,趁它給流火折磨得上下翻騰時,又縱身躍去龍尾,用驚人的力氣拎起它,狠狠向上拋甩,又向星河中猛砸下去……

無邊無際的星海如被投入火雷彈,炸開的瞬間星光四濺,打亂了銀河的秩序。銀帶被豁開一個大缺口,星辰散亂地從缺口洶湧而出,同時擊散一些大塊的東西。曦穆彤擦乾淚細看,那些碎塊竟是碎開的黃銅片,有的還帶龍鱗或龍鬚,看來獰滅是借星辰之力,在銀河裡砸碎了守護天球的那四隻小龍。

「羽風先生,放我過去,讓我幫你,最後再幫你一次……」

她苦苦哀求,聲音卻沉在喉嚨里發不出去。她知道就算能喊出來,也無濟於事,哪怕即刻擺脫花台的糾纏,也再來不及趕去他身邊,因為黃龍碎去,天球徹底失掉平衡,整個球體就開始傾斜,時間不長,頂端沒入儀核的圓孔已清晰可見。

她很想看清獰滅這時的表情,但她只能相信他是在微笑,然後看著他腳下騰起火焰,直至將自己完全化作一道流火,直射入那道圓孔,奔向天球正中…… 命運的輪盤,誰說不可更改?如果有愛,哪怕是註定的命數也會發生變化。飲下那杯甘醇的梨花釀,就服下了獰滅的迷藥,曦穆彤願意被他迷倒,卻沒想代價是他獨自與更天儀同歸於盡。

更天儀爆炸了,連帶旁邊所有的輔助設備,炸成了億萬碎片,倒映星辰光輝再混入雜亂的銀河,已分不清哪片來自更天儀,哪片是原來的星星。

曦穆彤卻還活著,被爆炸的巨響驚醒,厚厚覆蓋在腳上的血色梨花消失,她卻還不死心,還想靠近銀河,哪怕只是用曦穆靈珠收取他一縷魂魄。可巨大的衝擊波沖得她離開宇宙虛境,摔上一道圓台,終於夢醒了。

換骨奇事聞所未聞,獰滅是如何做到的?

醒來的瞬間,她明白了,原來一切皆緣於枯朽道長的那粒聚神丹。獰滅吸收了枯朽的生命力后,把自己的骨骼融化成流火之狀,藏入丹藥,趁抱住她時推入了她的體內。

從此她冰體消融,冰顏散去,能用淚水宣洩心中的苦痛,卻依然記不起該如何歡笑。

隨冰骨而去的,是他的靈魂,她始終懷有希望,借枯朽道長的聚神丹之力,他能在戰後重生,重新統領妖族,做那個世人景仰的妖王,卻沒想這心愿如夢境破碎,同樣化作星辰,散進了無邊無際的宇宙虛空。就算她還能呼吸,可一個人孤獨地呼吸,該如何承受?

為什麼,羽風先生要強求她忍受失去的痛苦?他可曾想過,她在驚醒的一瞬是多麼絕望?

趴在緩慢旋轉的圓台上,她假象自己不是醒來,而是死了,仙元轉為幽靈,再飄升時,就能見一道金色身影,等在奈何橋邊,要與她一起通過,一起走向另一個空間,永不分離。

可是按著臉的手臂,感到一陣濕漉,那是她的淚浸濕衣袖,殘忍地用溫熱告訴她,她千真萬確就還活著。

與此同時,她又矛盾地感到被寒氣包圍,奇怪地想:「既然冰骨已銷,為何冰寒之氣還是這樣濃重?」想到這兒,禁不住打個寒顫,就發現她怕冷了,原來這寒氣並非來自體內,而是身旁。

她強振心神,費力地支起半邊身體,想看清是到了哪裡。天雲凝氣區里,更天儀已經爆炸,爆炸發生在宇宙虛境,只怕火力很快就會蔓延出來,一處處摧毀這恐怖山谷,直至它不復存在。

她不想走,明知哪怕是仙也抵禦不了這樣強烈的爆炸,她還是會死,也想賭一賭,死在將他炸為星辰的烈焰里,是否還能找到他。

可當見到圓台邊的情景,她又被震驚。

身下的圓台,確切說來是一面祭壇,被青白色火焰圍困,看不見任何連接外界的出路。

祭壇上漂浮無數扭來扭去的紅色字元,桑雅在褐血潭呼救的那夜,她也曾見到這種字元,只是現在它們不再按字面意思發出怪叫,以至這片空間靜得令人窒息。

「冰火,我是掉進了虛寒谷底的冰火叢!因為褐血潭乾涸,谷內能量即將耗盡,冰火也正逐漸熄滅,所以這些字元再沒力氣發聲,我躺在這祭壇上也可無恙。不對,那邊那處黑暗角落裡,金閃閃的是什麼?」 被更天儀巨大的爆炸力推出宇宙虛境,曦穆彤跌上了一張圓形祭壇。七星命盤暗示的最後一項人生使命完成,她卻還活著,甚至擺脫了冰骨之痛,從此可正常生活,這是奇迹,對她來說更是不幸。

這不是她想要的生命!孤獨地活了千年,還不夠嗎?難道還要離開虛寒谷,再回到真龍峰頂的縹緲殿,繼續夜夜坐在懸崖邊,彈奏那曲凄涼的《遠歸》?她索性伏在祭壇上不動,等待虛境里的爆炸波蔓延至這裡,就可追隨心中摯愛而去。

可當她順著冰火裊動的方向看,除去火叢外的黑暗,竟又見到一道金影,驚得她「先生」二字幾乎脫口而出,可等再稍微靠近,就辨出那哪是獰滅? 復仇天使 明明是一位身著黃金戰甲的青年將軍,被火苗托著上下起伏,看上去奄奄一息。

驀然間她記起南宮向說過的,與火鈴兒有關的話,頓時明白過來,冷冷笑道:「原來你就是重生后的火性魔嬰童!」

冰火殺人不在於外形,而是會吸走腦髓,以此掠奪陷入者的思維。虛寒谷內亂成一團糟,南宮向也大勢已去,再禁錮不了任何人,火鈴兒卻不知逃走,看來是凶多吉少。

剛在宇宙虛境中目送獰滅消逝,轉眼就又見既是幫凶,又是受害者的火鈴兒,曦穆彤一顆心更覺茫然,還想用淚水宣洩痛苦,淚水卻不識趣地堵在了胸口。

她想取曦穆靈珠收入火鈴兒,但一轉念就改變主意,從紗袖中取出了縹緲僧遺贈的酒葫蘆。

「火鈴兒,你的命來自曦穆靈珠,本該好好珍惜,卻濫用我賜予你的生命,不惜用戰火屠戮世人,你不配再入曦穆靈珠。我說過,要用審判戰俘的律法制裁於你,就得說到做到。也罷,上天讓你落到我的手裡,我就帶你去烈冰宮。先生因你而死,千千萬萬的人都是因你而死,我要在那裡擊碎你醜陋的靈魂,給死難者一個交代!」

說罷一揚酒葫蘆,倒在冰火叢里的年青人就驟然縮小,又被葫蘆口飄逸的靈氣吸納進去,沒做出任何反抗

火鈴兒被擒,算是對走脫南宮向的補償。曦穆彤縱有求死之心,也不能再隨心所欲地安排自己的命運。酒葫蘆提醒她,獰滅雖靈魂已熄,身軀卻還在烈冰宮,她不能讓那具空洞的軀殼孤零零忍受嚴寒,就算要走,也得為他這一世的肉身定好去處。

收回酒葫蘆,她起身環顧四周。祭壇邊殘留的冰火殺傷力已大減,她卻還是不敢輕易踏進去。再回想火焰聚集的地方,不該是那兩隻巨大的鍊氣爐嗎?但怎麼瞧,她都不似跌進了鍊氣爐爐膛,因為頭頂沒有灰濛濛的風葉,冰火外圍,也見不到氣流涌動的爐壁。

觀察好一會兒,她想通了,想來現在是在虛寒谷的地底,也就是鍊氣爐冰火下方,她警告火影神兵們不可冒然進入之處。

那時據她了解的情況,鍊氣爐底有刀關,幾千把利刃安裝在齒輪條上不停循環,方位又可隨時變換,以從地底封爐,防止有人從爐下鑽空子。

她怕烽火營里有那好奇之人非要逞英雄,硬闖刀關,所以將這名副其實的刀山火海說得模凌兩可,卻不想反而激發了昊烈的好奇心,惹得他想方設法要一探究竟。

可她此刻能順利從地面跌入地下,直接面對地下冰火,說明刀關已被人破去,那麼破關之人,可是戰鷹將軍昊烈? 曦穆彤用縹緲僧遺贈的酒葫蘆收了垂死的火鈴兒,站在祭壇上左顧右盼。

她確定虛境一跌,是跌入了虛寒谷地底,而這地底與鍊氣爐相連,她若向上走,就有可能進入兩座巨爐中的一座。

當時神兵進十肋區破解鍊氣爐,爐底與地下冰火火源是用刀關相隔,如今刀關全拆,抬頭再不見跟隨齒輪,在傳輸帶上瘋轉的利刃,她禁不住要猜測這是何人所為。

昊烈獨自一人留在爐膛,就算有本事保持火影保護罩不碎,能一直向冰火根部潛行,單槍匹馬地也不可能拆除那般險惡的刀關,更別說憑血肉之軀硬闖過去。那他得到的幫手,毋庸置疑就是斐喬帶領的三千鋼魂兵了。

鬼兵只要化作黑煙,就不懼怕任何利刃,由地底潛入虛寒谷,沿地下管道找進鍊氣爐,再從風葉鑽出去,說起來簡單。

然而除了入谷與神兵並肩作戰,他們還能想到為神兵拆除刀關,打通撤兵時的逃生通道,這樣一來,就算地面發生危機,給撤退造成阻滯,神兵通過十肋區時也能從地底走,這充滿睿智的傑作,可能出自鬼將軍斐喬之手嗎?

問題出來,曦穆彤沉重的心反略微輕鬆,自語道:「當然不是斐喬,是雲大哥,不光要衝殺在最前方,連謀略都經常先人一步。此戰若無大哥相助,我哪怕拼盡全力也難以面面俱到。鬼族得這位王上,應該很快就能復興,且繁榮過從前。可我仙族,又將何去何從?」

慮到此時,她已能聽到隆隆的悶雷聲,彷彿是將有暴風雨來臨,可這裡是地底,又怎會遭風雨侵襲?

祭壇為圓形,她不知哪一面能算身後,但還是轉身,向那方投去留戀一瞥,道:「先生,縱然你已仙逝,回到烈冰宮也還能瞻仰你的遺容,所以彤兒決定要回去。你曾遺憾,說我二人婚約未成,可我發誓,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歸宿,我不會讓你帶著遺憾走,而是要作為你的新娘,追上你離去的腳步。黃泉路上,奈何橋邊,你等我,等花轎到后,我要你親手為我掀起紅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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