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韓頓揚起唇。

停在台下的蕭淮更是面沉如水,雙目似要直接將宋姣焚成一把火。

沈羲射出第三箭,恰恰落在第一箭隔壁相距半寸的位置!

「完了完了!」

憑雪的哀呼聲緊接著箭入箭靶的聲音清晰傳來!

周圍反倒是安靜了,因為這結果本就是意料中的!

現在大傢伙兒就等著看宋姣的神技了!

沈羲對周圍動靜充耳不聞,從容走到旁側,然後微笑與宋姣道:「該姑娘了。」

宮人換上新的一柱香。

宋姣兩眼滿是譏諷地看了眼她,而後大步走到指定位置,將弓上弦,再將弓拉滿。

只見那箭心瞬間對準靶點,且她兩臂還穩如磐石,讓人一看便心生出不少信心!

然而弓拉了片刻,也還是不見她松弦,再等了半刻,她忽然又把弓放了下來。

四面議論聲開始起來,韓頓也皺了皺眉頭。

宋姣凝眉道:「有風。」

他這才把眉頭鬆了。

行武之人雖然不必精通天文地理,但基本的氣候判斷還是要的。

宋姣剛把弓拉滿就覺風力漸強,拉了半日不但沒見弱下,反倒是將她頭髮衣袂全都吹了起來,於是只好等這風頭過去再說。

然而她這一等卻等走了半柱香!

這段時間裡不但風力加強,就連天光也暗了些許,瞧著像是很快就要有風雨到來的樣子!

但半柱香在風裡卻燃得更快了,而且看模樣馬上又將有股風到來,如果再不動手,她將會不戰而敗。

而即便是她冒險動手,這麼大的風,這種用作遊戲的長羽箭,她又要怎麼控制它穩穩落在箭靶上?

沈羲三枝箭好歹還挨著了箭靶的邊兒,而倘若她連箭靶都射不中,豈不是連餘下的臉都要丟沒了?!又還談什麼再贏她?!

宋姣臉色漸白,額間也開始有了汗意。

她倏地扭頭往沈羲看去,沈羲揚首回看過來,目光不躲不閃,明亮又閃耀。

「怎麼回事?」

座中開始有人嚷道。

但那些已經看破了蹊蹺的人卻再也未曾開口,如果一件有利於沈羲可算是趕巧,可件件樁樁都利於她,那還能算是趕巧嗎?!

她額上汗意更濃了,甚至連後頸處都感覺到一股毛躁之意!

她忽然明白沈羲為什麼要跟她比了!

她為什麼會那麼輕鬆看起來毫無壓力了!她根本是早就算到馬上會起風,她根本就是連風向都會看!所以才會二話不說搶在她前面先把三枝箭給射了!

她居然這麼厲害……居然這麼神!

她碰到的究竟是個怎樣的對手?她怎麼會連風象都會看!

韓頓也凝眉往沈羲看過來。

她擺明了不會箭術,至少是不會武功!但她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威力卻不亞於武功高強者一絲一毫!

一個人憑刀劍或能叱吒天下,但若憑足夠強的學識和腦子,卻往往能夠滅人於無形!

宋姣哪裡是她的對手?簡直十個她也不是她的對手!

他深深吸了口氣。沒想到一向默默無聞的沈若浦竟然還有個如此出眾的孫女……

宋姣簡直被她碾壓得寸草不生!

他凝望半晌,忽而緩緩擊起掌來。

掌聲慢慢傳向四方,四面看出名堂的人這時也立時起身,紛紛啪啪地擊掌稱讚起來!

珍珠她們的雀躍在潮水般的喝彩聲里格外耀眼,她們萬沒有想到她們姑娘居然神通到這樣的地步!

如此看起來,不會武功算什麼?不會武功還能贏過會武功的人,那才是真正的高手!

沈嫣心潮澎湃,完全已不知道說什麼好,心裡只有唯一的一個念頭,那就是她這條路終於走對了!

如果說之前她對投靠沈羲還有些咬牙硬搏的想法,到如今為止她卻是恨不能時光倒回去,讓她重新再五體投地表一番巋依之心!

蕭淮看看左右兩側,目光挪到淡然站著的沈羲身上,心內也似有花開放。

同時也略有些沒好氣。

明明有他在她不等他上台,這下好了,全天下都知道她了!

趕巧賀蘭諄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他跟前,揚唇道:「真是出人意料。」

蕭淮扭頭看了眼他,臉色便更寒了點。

等到四面掌聲止下,韓頓揚唇問沈羲:「恭喜沈姑娘獲得魁首。不知道姑娘這次想要舍妹做什麼?」

沈羲微笑垂眸,而後再抬眼,便就往西面最上首的溫嬋看來。 ?溫嬋一顆心緊繃了這半日,早已經神思恍惚,再對上她這目光,她便就心下一沉,湧起一陣不祥之感!

「我想請宋姑娘幫我討要老夫人手上的血玉鐲。」

還沒等她回神,沈羲就開了口。

她倏地愣住!

沈羲又將目光移到宋姣身上,這微微笑的樣子,卻無端讓人覺得寒意森森!

「我素祟拜韓老夫人已久,立志擁有像老夫人那樣高貴的風儀風範,因此自小嚴於律己。

「因為敬仰,所以斗膽求取老夫人這隻血玉鐲,還望韓閣老,宋小姐能夠幫忙成全。」

她沖韓頓深施了一個禮,滿場立時又傳來嘩地一聲!

沒想到沈家姑娘居然這般風光霽月,屢次被宋姣擠兌逼迫,到最後居然壓根沒想到把她以及韓家往死里打臉,而是轉而跟他們老太太求取只鐲子作為戰利品!

一個鐲子算什麼?於韓家來說不過是件陪襯物兒,就是於數代寬裕的沈家來說也不算什麼要緊物事!

沈姑娘這哪裡是在要戰利品?分明就是見好就收,給韓家以及宋姣留了臉面!

而她同時卻以此向韓家老夫人示了好——

一個如此出色的晚輩,跟身為長輩的韓老夫人求個鐲子當體面,這難道會讓韓家臉上無光?難道韓頓會因此不悅?

在座里也有許多家中正還有未曾議婚的子弟的官員官眷,看到這裡暗中便各自皆有了計較。

但這話落在溫嬋耳里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了!

血玉鐲?!她為什麼會單單點名要她的血玉鐲?

她要鐲子她不是給不起,跟這個一樣的十個八個她都能給,可是,為什麼偏偏是這隻!

她緊繃的心到這會兒才似終於被捅出個洞,有些東西呼之欲出,但又讓人自嘲荒唐!

可她又能怪責她什麼?

「老太太?」韓凝見台下等了半日也不見她有反應,便不由又輕聲喚起她。

她們老太太,今日似乎格外容易出神。

,溫嬋回神看了眼她,而後又往向三四丈開外的沈羲他們,片刻道:「這鐲子舊了,換個別的吧。」

丫鬟把話傳下去,韓頓聞言便皺了皺眉。

沈羲聞言,隨即也嘆了口氣。

這口氣落在韓頓耳里,便顯得格外刺耳!

今日這場合不是在韓家,是宮裡,是當著滿朝文武這麼多人的面!

宋姣一再激將人家,而沈羲則一再退讓給他們留臉面,他們韓家縱然權大勢大,外人心裡到底也還是有數。

倘若宋姣今日丟了這麼大個臉,韓家連個鐲子都輸不起,日後街頭巷尾將把他傳成了什麼?!

何況這丫頭這麼厲害,既有親近韓家之心,他又豈有把她往外推的道理?

事情發生到此刻,他臉色才當真有些難看起來。

「沈姑娘要既是血玉鐲,那便只拿血玉鐲。」他低聲下令,不容半絲抗拒。

聽命的丫鬟心頭一凜,隨即將原話告訴給了溫嬋。

溫嬋聞言,目光在沈羲臉上停留半晌,便就緩緩將鐲子取了下來。

孫子雖是她的孫子,卻也是一朝之首輔,她的風光榮耀都是憑他得來的。

倘若在這時候拂了他的臉面,莫說是她,便是整個韓家都將會成為旁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倒是這個沈羲——她攥著拳頭,心潮再一次翻滾起來。

這鐲子可是當年張盈精心挑給肖氏的壽禮!……

鐲子拿回到台上,沈羲接過來,端端正正朝溫嬋施了一禮,然後又與韓頓行禮道:「沈羲今日若有得罪之處,還請韓閣老勿要見怪。

「普天之下人沈羲最為祟拜的兩位女子,一位乃是當今太后,另一位便就是老夫人。今日得見太后聖顏,又得老夫人惠賜,可謂榮幸之至。」

十五歲的小姑娘認真起來無人敢輕視,但展示起她的柔弱來,也少有人會無故責怪。

韓頓聽她說到這裡,卻是忍不住哈哈笑起:「不知沈侍郎何在?!」

「下官在!」沈若浦不知何時已到了台下,聞言連忙走上台來。先沖韓頓施禮,然後才道:「羲姐兒淘氣,多有得罪,還望閣老見諒。」

「沈大人何必謙虛?」韓頓笑道,「不過是孩子們好玩兒,哪裡就那麼嚴重了?韓某在諸位心目中,該不會就只有這麼點氣量吧?」

沈若浦忙道:「閣老明月入懷,海納百川,我等皆望塵莫及。」

這裡吹捧了一番,賀蘭諄也上了台來,笑道:「今日龍誕大宴,不想卻有沈姑娘這樣的才女冒出水面,這可是喜事一樁!可見天佑我大周,來日定然才俊頻出,盛世萬年!」

這馬屁拍的,引得大夥又是一陣猛贊。

而在這滿場阿諛聲里,宋姣已不知退去何處,同時卻又冷不丁地插入另一道清冷嗓音:「時候不早了,晚上還有燈會,沒事就散了吧。」

蕭淮挎劍站在面前,臉色跟雷公似的。

這盆冷水潑下來,大夥便又都冷靜了。於是太后皇帝這邊也開始傳旨,著人給沈羲行賞,又賜了「秀魁」之名。

沈羲領完旨便在一片喝彩聲離去,一路上竟多了許多慕名而來招呼的官眷小姐。

校場這裡一散,風雨便也將來的樣子。

沈羲實在已沒有心思在宮裡呆下去,便著人喚上沈嫣她們回府。

沈若浦因為她出了這麼大個風頭,早就被官員們拉著應酬去了。

而蕭淮他們則又得接著忙碌起夜裡敦頤園的防守布置,校場里的這番風雲,便就暫且散去。

但是之於相關的那些人來說,這風雲卻再也沒有就這麼過去的意思。

沈羲這裡邊回到府里,早有旺兒他們先自往府里把沈羲打了個漂亮仗的事情給說了。

黃氏沈歆並裴姨娘她們俱都幾疑在聽戲,直到珍珠她們又反覆述說了幾遍大夥才開始歡呼喝采起來!

居然能夠把韓家表姑娘打臉打得如此不留餘地,而且還未曾把韓頓給得罪,這簡直太不容易了!

在這相比之下,沈若浦的護駕之功反倒於她們來說還不曾那麼激動。

畢竟沈若浦護駕只因事出偶然,而沈羲能夠在宋姣手下打個漂亮仗回來,可全都憑的是她自己。

————

爭取今天加更… ?夜裡還有敦頤園需得前去應卯,否則的話沈若浦回頭在小皇帝和蕭淮面前也不好交代,畢竟這份體面還是蕭淮在小皇帝面前討來的。

沈羲在府里用晚飯,沈嫣沈歆都留了下來。

吃飯的時候說到鄭太后,沈羲又想到日間宮宴上見到的楊太妃,印象不深,但好歹記住了個囫圇模樣,只覺確實與鄭太后極和睦的樣子。

只是想到鄭太后以那個龍字來考她,除去是因為沈若浦干擾了他們計劃,而成心挖坑之外,應還有點別的意思。

但至於是什麼意思,她卻不十分清楚了。

吃完飯天色還早,沈歆沈嫣各自回屋,沈羲則著人將血玉鐲以井水仔細濯洗過,而後套在腕上。

事隔五十年,這鐲子總算又回到她手上,肖氏昔年落在這上頭的痕迹雖然已無法尋回,但是,該是她們張家的東西,她溫嬋一件也別想拿走!

如今她定是已對她起了疑心的,但疑心歸疑心,她卻也拿她沒轍。

這江山到底還是李家人在坐,鄭太后再給韓家面子,可只要是對李家皇室好的,她不會不顧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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