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見司馬皓正手中長劍向前一指,劍鋒直對司馬皓軒,厲聲大吼一聲,直朝他沖了過來。於此同時,司馬皓軒遞一個眼神給蕭庸,然後腰側長劍立時出鞘,策馬上前迎戰。

本就沒有抱著要把司馬皓正拖在這裡的心思,迎上前去不過略略帶過幾招,司馬皓軒就假作不敵,放他逃了。

另一邊,因為早前就得了命令,負責守住後方的任宇馳和曹子俊也沒有與司馬皓正手下的兵將做太多糾纏,出招之間與身邊負責圍攻的並將配合,虛開一處缺口,讓司馬皓正的兵力趁虛而出,而他二人也在同一時間率兵從旁側刺殺,以絞殺他們身後兵力。

此一役,正如狼群捕獲獵物一般。獵物成群而動,狼群自然不敵,唯有從旁側夾攻,令其慌亂,削弱其中實力存在,再將已經看中的獵物逼離群體。獵物落單,自然更好絞殺,到時一擁而上,群起而攻之,即使再強大的獵物也能將其制服。

此時此刻,司馬皓軒是為狼,而他司馬皓正卻是獵物,而他已經身入陷阱,卻毫不自知。

李仁見司馬皓正已經重出包圍,正欲策馬追上,卻不想將將從合圍的陣仗中逃離出來,從側旁迎面就衝出一個人,目光所及之處唯見一道銀白寒光閃過。李仁一陣心驚,忙抽劍相抗。

眼前一陣火花閃過,終於看清來人的模樣,居然是蕭庸。李仁心下當即一沉, 溫馨田園 。即是早已料到,此時便是多了幾分坦然,望一眼身後緊隨司馬皓正而去的軍隊,心中一聲長嘆。

至此為止,其實結局已然可以想見,大勢已去,自己再緊隨司馬皓正而去,最後也只能落得個自取其辱的結局,臨了等著他的莫非終身監牢就是午門斬首。想及至此,不如和蕭庸大戰一場,倘若他僥倖得勝,興許還能尋得一線半點生機,可若是就此死在這裡,倒也好過後世遭受罵名。

心念一絕,李仁已經提劍朝蕭庸沖了過去。

一路追,一路打,漫漫近百里的路程走得卻比平日快了很多。到達京城邊界之時,天色已經漸亮,照亮身後所過一條長路,卻已經是鋪滿屍體,血灑泥土,遠遠看去,像是某時遭受瘟疫侵害的村落,空氣中瀰漫一陣肅殺。

城門緊閉。

司馬皓正策馬在城門前停住,仰頭朝城牆之上看去,厲喝道:「聽孤號令,打開城門,率兵抵禦來犯,剿滅反賊!」

只聽聞城頭之上一聲響應,城門打開了一半,全副武裝的並將魚貫而出,在門口形成圍堵之勢,然後只聽一聲悶響,城門再度關上。

司馬皓正心頭一驚,才要開口叫罵,就聽城牆之上一個低沉男聲響起。

「允清王殿下,卑職護駕來遲,請恕罪。」話音才落,就見一黑色身影翻過牆頭順著一側的繩索直接落下,才一站定,手中兵刃已經出鞘。

< 第一百六十六章

晨霧正濃,冬霜已降,空氣中是一片化不開的寒涼。

看著眼前面帶微笑的楚江,司馬皓正只覺得自己呼吸一滯,一團白霧從自己口中湧出,瞬間帶走了他所有思維,大腦中一片空白。眼中閃過一絲茫然,似是從不認識楚江一般,怔愣一刻,卻是笑了。

沒想到啊沒想到,自己聰明一世,卻真真是糊塗一時。就這麼輕易的踏進了他司馬皓軒的陷阱,一步又一步,直到現在萬劫不復。

城門被攻陷,那麼根本不用想就知道皇城之內是何情形,他現在已是喪家之犬,真真的是一敗塗地。

司馬皓軒啊司馬皓軒,你果然玩的一手好計謀,我真是自嘆不如。如此劍走偏鋒出其不意,確實也只有你能玩的出這樣的招數,而我卻是一點又一點的放掉了我手中的勝券,就這麼被你反敗為勝。真的是讓人不甘心啊!

自嘲一笑,司馬皓正聽到身後漸近停住的馬蹄聲和紛亂的腳步聲,還有兵刃相撞的清脆響聲,激得他心中怒火更勝幾分,手中馬韁一緊,調轉過頭,正看見司馬皓軒騎於馬上,背挺直的如一株千年雪松,神色依舊淡淡,甚至沒有一絲長途追趕的喘息,只靜靜看著他,眸底是一片望不見底的陰影。

突然之間明白了什麼,司馬皓正冷笑一聲,問道:「方才你是故意放我回來的?」說話間掃一眼將他團團護住的兵將,經過一路跋涉,他身邊原本帶著的士兵已經折損近半,再經此城門一劫,原本士氣已是大挫,現又被前後夾擊層層圍困,人人皆面露懼色,士氣已然無存。

死局。就眼前情形來看,戰與不戰,他都必敗。可是,他怎麼可能接受。


聽聞司馬皓正的問話,司馬皓軒只淡淡瞥他一眼,並不作答,側哞掃一眼身側曹子俊,後者明了目光中含義,輕咳一聲對面前已成困獸的司馬皓正的手下道:

「眾將士皆大梁兵力,有意投誠者放下兵器,齊軒王改不追究,然拚死抵抗者,殺無赦。」

寥寥數語,卻是擲地有聲。眼前並將皆面露難色,交頭接耳之間,議論紛紛。

見此情形,司馬皓正忽而大笑出聲,瞪著司馬皓軒的眸子里簡直要滴出血來,怒吼出聲:「你們誰敢!」

原本聒噪煩躁的軍隊瞬間安靜下來,有幾個膽子大的還回頭看了一眼司馬皓正,臉上是隱藏不住的怒氣。

靜默。

無形之中彷彿有好多種不同的氣勢在空氣中碰撞交融,一時間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噼啪——」一聲清脆厲響,是一個士兵手中的武器落在了地上,他滿臉寫滿絕望,往前走了一步,幾乎是嘶喊出聲:「我不想死,我家裡還有人等著我回去!」然後逃也似的衝進了司馬皓軒的軍隊中去,立刻有人上前帶到了後面。

有些事,有了第一,就有第二第三。接二連三的兵器落地的聲音響起,司馬皓正所率軍隊之中陸陸續續有人投降,不過多時,原本就蕭索的軍隊力量又被削弱不少。

司馬皓正冷冷看著這一切,最後卻是笑了,剛開始還是低聲輕笑,最後忍不住仰頭大笑,聲聲凄厲,卻是包含著滿滿的恨意,等他終於笑夠了,垂目看一眼此時身邊僅剩的幾名死忠副將還有近百兵士,悲從心中來。

垂頭輕搖,長長呼出一口氣,再度瞪向司馬皓軒之時,眼底是一片焚心刻骨的恨意,咬牙切齒出口:「司馬皓軒,憑什麼會是這樣,憑什麼?明明我事事都做的比你好,事事都比你強,你卻能得到那麼多好處,而我什麼都沒有?這皇位本就是我的,我的!都是你們欠我的!你那麼軟弱,根本就不是帝王的材料!」

最後幾乎是嘶喊出聲,司馬皓正雙目猩紅的瞪著司馬皓軒,整個身子開始因為憤怒開始劇烈的顫抖,下一刻抽劍出鞘,直朝他刺了過來。

「王爺小心!」曹子俊驚聲提醒,瞬間就朝他護了過去,卻見司馬皓軒輕輕搖了搖頭。

「退下,我和他兄弟之間的事,我和他自行解決。」

語畢,他緊拽馬韁,掉頭而去。司馬皓正見狀,連忙策馬追了過去。

見司馬皓正衝出重圍,周邊幾個副將立刻持兵器率手下四種進行突圍。可是怎麼可能抵擋的住。又是一陣刀劍相撞的沉悶聲響,鮮血飄散進空氣中驅走些許寒冷,然而不過片刻,便又什麼都不剩了。


任宇馳冷冷看著眼前還在拚死抵抗的士兵,心中升起的不知道是什麼滋味。看他們那渾身染血還不願意束手就擒的模樣,頓時就想到了三年前的自己。

那一日皇城之內,火光衝天,血流成河······原來每一次的朝代更替都是如此,都是用鮮血和屍體堆積而成,殘忍卻又輝煌。

心口一陣發堵,任宇馳苦笑一聲,身後拍一把旁邊的曹子俊:「我去看看你家王爺,到時真有什麼事,我也可以幫著些。一會我隨他進去。」

曹子俊回頭看他,才想開口說什麼,卻是最後什麼都沒說,只是點點頭,就隨他去了。

策馬而過驚起一路塵土,司馬皓軒在前,司馬皓正緊追其後,才過僅僅兩里,司馬皓軒突然一扯馬韁,調轉過頭,看準了正朝自己猛追過來的司馬皓正的方向,劍未出鞘,橫在身側,猛地策馬而起,直朝他沖了過來。

司馬皓正眼看著司馬皓軒朝自己衝過來,心中大叫不好,立時抽劍出鞘,橫在自己身前,想要止住他的進攻。

可是怎麼可能止的住!

司馬皓軒的意圖非常明確,就是把司馬皓正逼下馬,所以當他真的沖至他身側,只是輕巧的一勾一挑,就將司馬皓正守手中所持長劍挑落再地,與此同時,自己手中劍鞘橫向一拍,頓時就讓他身形不穩,晃了兩下,最終還是從馬上掉了下去。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司馬皓正完全沒有反應過來,在他印象中司馬皓軒的身手根本沒有這麼好,他怎麼可能在僅僅三招之內就將自己逼退下馬?不管他心中如何叫囂著不可能,但當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然跌坐在地,而他的戰馬已經不知所蹤。

而此刻,司馬皓軒就在他面前,騎於馬上居高臨下的看著他,目光銳利如箭,眸底卻是一片陰沉,散發著絲絲寒氣,緊抿唇角,不一語。他周身散發出如潮一般的戾氣,那種極壓抑的憤怒和仇恨,卻是並未在面上表露一分。

最討厭看的就是他這副什麼都深藏在心的模樣,司馬皓正一陣怒不可遏,翻身就從地上爬了起來,站直了身子瞪著司馬皓軒,道:「你什麼時候才能改了你那道貌岸然一般正經的模樣,明明就是一頭狼,卻非要將自己裝作偽善純良,說到底你不過是懦弱。司馬皓軒,我知道你心裡無比恨我,可是你連下手殺我的膽量都沒有。」

司馬皓軒冷冷看著他,依舊沒有說話。

「你就是這個樣子,總是一言不發,你以為故作深沉很有氣度么?你知不知道這世上只有狠得下心的人才能存活,才能站在最高的位置上?!」司馬皓正朝司馬皓軒走了過去:「司馬皓軒,這些你都不會懂得,因為你不是我!今日不妨告訴你,這皇位,原本是老頭子下的一盤棋,為得就是你我相互絞殺,勝者得天下。結果最後他後悔了,把虎符給了你,想要傳位給你。這才有了這之後的事情。司馬皓軒,一切的源頭都在你身上,你才是罪魁禍首!」

「大放厥詞。」司馬皓軒終於冷冷出聲,縱身從馬上躍下,提劍一步步朝司馬皓正走了過去,「司馬皓正,你弒父殺嫂,十惡不赦,妄圖篡權,實乃豺狼賊子。我有心逼你至此,希望你哪怕有一丁點悔過之心,然而沒有。口口聲聲說什麼心狠才能成功,你不過是站在別人的屍體成就自己。想當初你親生母親是如此,現在死在你手上的任何一個人更是如此。」

聽聞此言,司馬皓正的心頓時彷彿被一隻大手揉捏在握,想到自己的親生母親,他心底的憤恨終於如同火山噴涌一般傾斜而出。再也管不得其他,直接撿起落在地上的長劍,就朝司馬皓軒沖了過去,大喊出聲:「胡說八道!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聲聲震耳,司馬皓軒眼看著司馬皓正朝自己衝來卻是沒有一絲動容,可是當他逼近自己身前,只聽聞一聲凌冽的嘶鳴,一道白光眼前閃過,就聽到一聲清脆的劍刃落在地上的清脆響動,還配合著一聲極輕微的悶響。

屠戶家的小夫郎 ,手起刀落之間,司馬皓正的右臂已經被他斬了下來。

「我是不會殺你,但我沒說不會廢了你。」冷淡語氣中包含了太多的情緒,如同絲線纏繞心臟,司馬皓軒只感到一陣胸悶。

司馬皓正頓時愣在原地,看著自己空蕩蕩的右肩,他甚至連司馬皓軒什麼時候出劍的都沒看清。呼氣漸漸急促,他氣得渾身發抖,卻是再也說不出一句話,失血的眩暈和蝕骨的疼痛讓他最後爆發出一陣凄厲破空的大笑,然後身形一歪,就栽倒下去。< 第一百六十七章

待任宇馳找到司馬皓軒和司馬皓正之時,正看到司馬皓軒很是厭惡的扔掉了手中的長劍,轉身翻身上馬就要走,掉頭的時候看到任宇馳,臉上似是閃過一絲詫異,卻在頃刻間恢復平靜,他看著任宇馳並不說話。

看著他臉上一片凝固的寒霜,任宇馳下意識朝另一邊躺在地上的司馬皓正看過去,斜斜躺在地上,有絲絲縷縷的鮮血正從他身子下蔓延開來,不知道是否還活著。不遠處躺著一條斷臂,是從肩膀處齊齊斬下,下手極快極准,沒有半分猶豫。

「王爺,這······」任宇馳移回目光看司馬皓軒,面上帶一絲遲疑。在他印象之中,司馬皓軒一直內斂溫和,卻不想也有如此暴怒之時,而且看他劍法如此狠厲,想必已是在心中壓抑太久。


「帶回去,別讓死了就是。」不等任宇馳說完,司馬皓軒就已經毫無情緒的開口,至此都再沒回頭看一眼司馬皓正。沉沉呼出一口氣,話鋒一轉:「曹子俊和楚江呢,找到凌月了么?」

這才是他此時最為關心的事情,雖然他相信有玄逸之的本事一定會找到凌月,但他唯一不能確定就是在玄逸之找到凌月之前司馬皓正對她做了些什麼,而他卻是不想再因此問題去問司馬皓正,畢竟以他那樣的性子,必然又會說出些什麼讓他更加憤怒,而他司馬皓軒也確實不能保證,下一次他還能忍的下手不殺了他。

聞及凌月的名字,任宇馳臉上頓時一肅,答得倒也坦然:「曹副將和楚副將現在還在城門之下,至於凌月,我不知道」

語畢,任宇馳並沒有聽到司馬皓軒應他,只留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揚長而去。

——

凌月一直在做夢,卻不似從前一般清晰明了,腦子裡渾渾噩噩的,閃過許多模糊的片段。

她又夢到了三年前墜崖時的情形,與之前被殷冥囚禁起來時一樣,她看到自己被人推下懸崖,而那個推他下去的人就是殷冥。沒有了上一次的驚詫和恐懼,這一次她只平靜的看著這一切,嘴角甚至還有揚起一絲釋然的微笑,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她還夢到了司馬皓軒,真真切切的他。

是初見他的那個傍晚,他站在她的醫館樓下,單手負於身後,眉目清秀,器宇軒昂,他望著她笑,雲淡風輕道:「姑娘現在可有時間,陪我小酌一杯可好。」

畫面一閃而過,眨眼之間,已是身處玉楓閣之外,他握著她的手,目光灼灼望著她,要護她周全,不讓她犯險。

心底莫名一酸,轉瞬已是她被他從司馬皓正那裡救出來,她一身殘破如同壞掉的木偶一般靠在他的懷裡,感受著他的溫暖,他的輕聲細語就在她的耳邊,是從未有過的溫柔疼惜。

忍住想要流淚的衝動,卻是感到有溫潤柔軟的觸感降落唇間,心頭猛然一抖,周遭景緻漸漸清晰,還有此時將她環抱禁錮的人的面容,都在眼前被無聲放大。是在荷園中司馬皓軒的書房。唇齒間的感覺還未散去,而內心壓抑太久的情愫終於爆發,以不可挽回的姿態瞬間將她席捲。

他是那麼溫暖的存在,她是被他用盡真心保護的人,可是最後······

對於殷冥的執念讓她踏錯一步,之後的所有就都失去了控制,她不想讓司馬皓軒為了自己再捨棄一切,所以才會想要一死了之。然,現在看來卻是連死都不能,那麼之後呢?如果他日相見,她又要如何面對他?

「皓軒······皓軒······」她低喃著他的名字,太多太多的強烈情緒纏繞上心頭,令她感到窒息,而更多的則是心痛,那種如針扎一般的刺痛,讓她的思維再次陷入混亂中。

記憶中許多支離破碎的畫面和聲音接二連三地閃現在夢境中——

她坐在他王府書房裡廳的榻上,他握著她的手臂,小心的幫她擦拭著左臂上的傷口,因為害怕弄疼了她,輕輕的在她傷口上吹氣,那清涼的感覺抵消掉疼痛,卻是叫她的眼淚在一瞬間迷濛了實現。而那時她心中想的卻是,他的樣子,好像殷冥。

玉楓閣一役回來,因她手上被鋒利的絲線割傷,他因此遷怒曹子俊沒有護好她,然後再極小心的幫她包紮。她靠在他懷裡,感覺到手腕上他手指的觸感,那麼久以來第一次有一種心安的平靜,鬼使神差的沒有掙扎著推開他。

從北域趕往江南的路上,破廟之外,她任他擁在懷裡,聽著他清晰有力的心跳,他的氣息就落在她頭頂,他的胸膛給她以溫暖和依靠,讓她像一個好不容易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人,只想用力攀附著眼前的他,一刻都不想撒手。

還有他隻身去赴司馬皓正的鴻門宴,面對司馬皓正的挑釁,他出口平靜如水,擲地有聲:「普天之下唯有一個她。」

「不要再一個人苦撐著了,我的肩膀可以借你依靠,我的胸膛可以任你發泄,想哭的時候哭出來就好了,你的淚水我來幫你擦乾,想笑的時候笑出來就好了,我也會陪著你一起大笑。我想要的僅僅是這樣,僅僅是一個你而已。」

······

眼淚再也忍不住傾瀉而出。明明是這樣的他,為了自己傾盡一切的他,可是她最後只留給了他一紙希望,卻是沒有如約回去他身邊。

突然感覺自己臉上覆上一片溫暖,正輕柔的從眼角撫過她的臉頰,似是在幫她擦乾眼淚。然後她聽到耳側有熟悉的聲音由遠及近的傳來,正在叫著她的名字。

「凌月,醒醒。你睜開眼睛看看我······」

那聲音無形之中仿似一隻大手,拉回她漂浮的思緒,很是艱難的動了動眼皮,然後緩慢的睜開。

眼前一片迷濛,彷彿蒙了一層霧氣,唯有此時坐在塌沿上的人輪廓稍微清晰些,但也只能看到一團暗色的陰影,見她睜眼,更是整個身子都傾了過來,將她眼前的光亮整個擋住,什麼都看不清楚了。

停了一刻,凌月吃力的動了動嘴唇,吐出支離破碎的幾個音節:

「皓、皓軒?」

「是我。」一瞬間司馬皓軒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翻湧而出的悲慟,聲音顫抖的回應著躺在榻上宛如一張薄紙的人兒,還想再說些什麼,卻是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能一遍又一遍重複著:「別怕,我在這。」

心痛的快要窒息。司馬皓軒原以為上一次把凌月救回去時已是他此生見過最為慘烈的情形,可是當他看到已經方才退燒還沒有從昏迷中清醒過來的她時,他的心還是狠狠揪在了一起。於此伴隨而來的卻是對司馬皓正焚心刻骨的痛恨,他竟然敢一次又一次傷害她,他之前就應該直接殺了他。

似是感覺到他情緒的波動,凌月遲疑而緩慢的抬起了手,搖晃著敷在了他的側臉,乾裂起皮的唇咧開一個笑,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麼,但喉嚨深處卻只留一陣如同火燒的刺痛,最後只能微微搖了搖頭。她的意思,他應該都明白吧。

司馬皓軒當然知道凌月在想些什麼,她一直都在為別人考慮而從未替自己想過,如今真打算邁出一步,卻又遇到這樣的變故,現在心下想著的無非是自己的想法,而關於她自己,她卻是一分半點都沒有考慮在內。要強如她,總把自己想的太堅強,把別人想的太軟弱,她也是這樣,就越叫他心疼。

面前遞過來一碗湯藥,司馬皓軒尋著手臂望去,就見玄逸之面沉如水的站在一邊,見他看他,淡淡開口:「讓她把葯喝了。聽說之前她跳進了太液池企圖自盡,到底是身子底子好才保住了一條命,現在才醒過來還很虛弱,你看著她,我出去。」語畢就把葯碗往司馬皓軒手中一塞,轉身出去了。

還是第一次聽玄逸之說這麼多話,司馬皓軒微微一怔,下意識朝他看過去,就見他已經帶上房門出去了。心中隱約有一種莫名的情緒湧起,卻又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轉身注目榻上的凌月。

邁出房門,玄逸之抬頭望向西天邊一撇濃如潑墨的殘陽,想要嘆息一聲,最後卻是殘留一聲苦笑,半晌垂目搖頭,邁步走遠。

距離皇宮不遠的一家酒樓,玄逸之臨窗而坐,看著遠處金碧輝煌的宮闈殿宇自斟自飲。樓下有說書的正在講述兩位皇子奪位的故事,引得一眾平民唏噓慨嘆。

玄逸之淡淡望過一眼,並不關心,本就是於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他連好奇的心思都提不起。抿進清酒一口,憶起當時初次喝它時的情形,還有那人告訴這酒出處時的模樣,嘴角微彎揚起一絲淺笑,卻是五味雜陳。

「不知桑落酒,今歲誰與傾。色比涼漿猶嫩,香同甘露永春。十千提攜一斗,遠送瀟湘故人。不醉郎中桑落酒,教人無奈別離情。」

淡淡低吟出聲,腦海中卻是浮現她身處昏迷之中,口口聲聲叫著的卻是司馬皓軒的名字,那一刻玄逸之就知道,自己與凌月,終究只能情止於此。<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一片柔光映在卧榻對面的牆上,昏黃的,在這寒冬中竟覺出幾分溫暖。正對著屋門的地上立著的小小香爐中飄出幾縷清淡香氣,在半空中饒了幾個圈,散了。

屋子裡很安靜,只有司馬皓軒用湯勺攪動吹涼碗里湯藥的輕微聲響,一下又一下,像是小貓的爪子輕輕拍在凌月的胸口,心莫名就軟了下來,一絲柔柔的情緒正從胸膛里滿溢而出。

她醒來已經有一會了,視野也漸漸清晰,她終於看清了此時就坐在塌邊的司馬皓軒的模樣,一身戎裝沾染風塵,似是剛剛從戰場歸來還沒來得及更衣就直接跑來看她,面容一如從前清俊,可那眼下隱隱透出的青色還是泄露了他很久沒有休息好的秘密。

心口一陣發悶,他這樣,都時因為自己么?

凌月眼眨也不眨的看著他,而他就那麼靜靜的坐在一片昏黃光影里,周身灑滿昏黃,溫暖的彷彿在冬日中可以驅走一切寒冷的太陽。

太陽······

想到這個詞凌月心頭猛然一陣抽痛。在這世上她曾將殷冥當做她的太陽,可是最後,也是他親手將她推入無盡的黑暗,而今日,她又從司馬皓軒的身上看到了太陽的影子,卻是讓她又喜又怕,雖然她知道司馬皓軒和殷冥是兩種不同的人,但她還是不敢肯定當司馬皓軒知道了她是宇文弘的女兒之後,是否還能待她如初。

甜蜜,困惑,期待,害怕·····許許多多複雜的情緒交織心頭,凌月想了想,最終還是決定開口說出來。她不想等,也害怕等,她無法心安理得的任自己沉浸在他對她的好里,她不想騙他,她不忍心,更捨不得。

「皓軒,我有話對你說。」強忍著喉嚨的疼痛開口,出聲卻是嘶啞如同裂帛,不僅是聽話的人,就連凌月自己都被嚇了一跳,頓了一下再度準備開口,卻是聽到司馬皓軒說:

「先把葯吃了,有什麼話一會再說。」說完,將葯碗放在一旁,起身過來抱凌月坐起來。

原本不想讓他動手,但凌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看他伸手過來就很自然的扶住了他的肩膀,兩人手臂交錯彷彿擁抱一般。從未見她如此主動,司馬皓軒也是一怔,隨即嘴角滑過一絲淡笑,拖住她的腋下,把她抱了起來,順手撈過一邊的靠枕,墊在她身後,讓她靠著。

扶著她坐好,司馬皓軒才又拿起了葯碗,放在唇邊小口吹了吹,送到她嘴邊。

要是擱在平時,凌月肯定早就奪過葯碗一口氣灌了了事,可是現在,她卻想放任自己沉溺在他的溫柔里,再多貪戀一點他的溫暖。因為,也許當他知道了事情的真相,這樣的情景就再也不會發生了。

那麼就讓她再自私一會,容她把這關愛柔情再留的久一點,就一點點。


屋內很是安靜,只能聽到她小口吞咽湯藥的聲音,平日里難以下咽的苦澀,今日倒是甜如蜜餞。不多會時碗中湯藥已經見底,司馬皓軒伸手替凌月擦了擦嘴角,把葯碗放到一邊,正準備扶她躺下,凌月卻是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腕。

看一眼扣在自己腕上的細白手指,司馬皓軒眉頭微微一蹙,抬頭看她,低聲問道:「怎麼了?」

「皓軒。」凌月艱難出口,瞥一眼他的眼睛,艱難別開頭不去看他。心頭如同擂鼓,縱是她第一次拿刀殺人也沒有像現在一般緊張害怕,咬了咬唇,心下一狠,還是說了出來:「對不起。之前我被殷冥帶走,從他那裡得知我是宇文弘的女兒,而他是前朝皇帝燕程毅的遺孤,他想要復國,我······」我對不起你,辜負了你的一片真心,其實你不必對我這麼好的。

後面的話最終沒有說出來,並不是因為她害怕了,而是司馬皓軒的手指堵住了她的口,神色淡定的說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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