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年輕的鬼販弄醒,盤問過後,我便任他離去。

年輕人連滾帶爬,掉頭就跑,可惜,終究沒能走出這條黑暗的小巷。

我親眼看着他倒在地上,就像是突發心梗,很快便沒了。

夠狠。

黑暗中,我目光微閃,卻並未多做停留,轉身往巷子更深處走去。

這人的死亡並未出乎我的意料,然而,死亡的原因,我卻拿不準確。

詛咒,還是要造成詛咒之實?

無論是哪種原因,敢在鬼市裏練攤,都說明他智商不高。

畢竟,雖然鬼市的規矩被破壞,卻沒有完全消失,需要「行的規矩」,同樣仍在。

由於假借馮釗的身份前來,我不便動用黑木牌,而且,動不動抽魂,因果太大,得不償失。

再者,這個年輕的演員,他恐怕連自己為什麼會死也一頭霧水。

而我則有了猜測。

今天又到了周六,龍王灘開張的日子,按照周濤所說,那裏,同樣暗流涌動。

穿街走巷,很快,我就追蹤到了黑暗盡頭的稀疏燈火。

燈火雖然稀疏,人潮卻在涌動。

整個龍王灘,一如往常那麼「熱鬧」。

我收斂氣息,將帽檐壓得更低,低調地走進這個是非之地。

剛才罵鬼市龍王「忘恩負義」的那個中年人,有句話沒完全說錯,那就是鬼市的確在我最落魄的時候,只給了我一條出路。

但鬼市終究只是鬼市,而不是人。

一切造作,盡在人心。

我既沒有力攬狂瀾的魄力,也沒有自大到認為自己有這個能力,對於鬼市的「出路」,我只能旁觀。

至於束手與否,且行且看吧。

人不能太有態度,不然,就是自己往死上作。

所謂的鬼市龍王的悲催遭遇,已經不止一次證明,老子獨善其身的英明。

當然,在其他人看來,未必如此。

集毀譽和悲情於一身的鬼市龍王,想必在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裏,都會成為笑料。

人,最擅長造神,然後親手將眾神拉下神壇,這種踐踏神祇的快感,比自己成神還要強烈。

而我能夠對此不悲不喜,因為,我非常清楚,這個名頭,只是前不久在鬼市之門內外掀起巨大波瀾的一群群有心人刻意捏造的,與我無關。

細細回想,我好像並未主動利用這個身份去做什麼勾當,越發覺得心安。

興許有人會指責這屬於「穿起褲子就不承認」的惡事,然而,對於被強行脫了褲子的人而言,又何其無辜!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

我心中感嘆,將心思從這熙攘的人群中抽離,暫且放在了兩邊琳琅滿目的地攤上。

着實有段時間沒來了,有些心癢。

沒走幾步,我就被一個包漿烏啞、而且纏繞着多彩沁色的蒜瓣型橢圓銀盒吸引。

這個銀盒只有掌心大小,高不到十公分,造型凸顯出它的異域風情。從包漿上分析,這個剛出土沒多久的小玩意,年頭極為古老。

有歷史的物件不一定值錢,尤其是這種漂洋過海東來的小眾舶來品。

文物古董,當然要數天朝上國最好。

而真正引起我注意的,同樣不是它遠不如中土同時期造器精美的本體。

剛才湯圓珍珠生出感應,饒是如此,我一眼竟然仍未能看穿盒中之物。

看來,這個小盒子裏面還鐫刻着類似陣法的圖紋,居然能夠剋制他人窺探。

我走了過去,將它上手,發現這個上下對開的蒜瓣圓盒,開口也被外層濃厚的烏黑包漿遮蔽,幾乎分辨不出來。

顯然,已經有足夠長的時間,它沒有被開啟過了。

而這個時間,毋庸置疑,貫穿了它整個地下生涯。

我心中一動,卻還沒來得及朝攤子另一邊戴着斗笠的鬼販伸手,便發現有人朝我伸手了。

嚴謹地說,這個微微發光的修長手掌,從左邊冒出,抓向的是我左手上的銀盒。

果然是天地將亂,牛鬼蛇神盡出來。

我冷哼一聲,伸向鬼販的右掌回豎左推,拍在對方的手爪上。

掌爪間爆發出一聲悶響,令我整條手臂都狠狠一陣。

「怪不得這麼放肆,原來有些門道。」我隱藏在帽檐下的陰森眸子斜睨過去,沙啞著嗓子,冰冷說道。

這個出手之人,只怕武道上的修為,比我還要強不少,多半已經跨入內勁門檻。

要不是對方的出手非蓄意為之,我剛才倉促之下,這一爪也沒這麼輕易接住。

穿着白T的少年面容白皙清秀,沒有任何遮掩,這時也是臉色難看,似乎是被我毒蛇般的眸子盯上,很不適應。

令我驚訝的是,這個不足二十歲的少年,我剛剛見過。

正是在那鬼市長街上,一直陪在江南海身邊之人。

我緩緩起身,趁機觀察了一下四周,在駐足圍觀的眾人中,卻未發現江南海的身影。

少年蹙著眉頭,眸子裏閃著怒火和鄙夷,讓我禁不住顫了顫臉頰。

居然被一個小屁孩輕視,還真是……有意思。

少年再度朝我伸出他修長的手,掌心朝上,竟是直接討要:「把東西給我。」

說實話,他的嗓音還是頗為溫潤空靈的,不過,這頤指氣使的語氣,令人不爽。

「沒教養的小東西,小心從這裏走不出去。」我舔了舔腥紅的嘴唇,譏諷道。

少年滿臉厭惡,往後退了一步,顯然已經感受到了我散發出來的陰森氣息。

只見他咬着牙,語氣僵硬地說:「我在闖灘,只要是看上的東西,有優先權。」

眾人聞言,看向我的目光愈發顯得幸災樂禍。

顯然,他們早已注意到了這個少年的不尋常舉動。

而執掌闖灘之事的鬼裁的出現,無疑證實了少年的話。

偌大的龍王灘,恐怕也唯有我一人從進來開始,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沒有察覺。

「呵呵,闖灘了不起啊?今天有老子在,你,闖不過去。」

我豎起拇指,然後旋轉一百八十度,指向地面。

這個動作,頓時引起滿場嘩然。

。 因為之前漫長的北疆之旅,再加上回來后便被刺客追殺到現在,這會兒有了武力超常的葉玄和包解百毒的文元,放鬆下來的葉夢歌深感疲憊。

精神不振,靈魂枯竭,手腳發軟。

「小蓮,給我買兩本話本子回來,我要補充能量。」

她懶洋洋地躺在床上,雙手支著下巴,眼巴巴地望著小蓮輕輕開口。

小蓮卻拒絕的乾脆,「不可以。」

「……」

好的吧,葉夢歌氣沖沖地走開,帶著文元就出府。

身後小蓮還在呼喊,「少爺說了,小姐看話本子只會耽擱練武成神。」

忽略背後的聲嘶力竭,葉夢歌成功買到了最新一期的話本子。

她捧著話本子往葉府走,一不小心被人撞翻在地。

那人也摔倒在地,起身後立馬給葉夢歌道歉,「姑娘,對不住……」

話還沒說完,他臉色一變轉身就跑,直接忽視葉夢歌從她身邊急匆匆跑過。

葉夢歌慢慢起身,一臉懵逼,緊接著卻又被一群人給撲倒了。

大型踩踏事件!

文元上前把她給拖了出來。

「快跑啊,那魔頭又出來了。」

一群人嘰嘰喳喳地亂跑著,一下子周圍店鋪都關門插上門閂。

本是絡繹不絕人來人往的大街,此刻卻空空蕩蕩。

一絲風兒吹過,帶走了人群忘記帶走的破籃子,籃子咕嚕轉了個圈到了葉夢歌的面前。

葉夢歌和文元大眼瞪小眼,看看周圍空無一人,不知所措。

不一會兒,一輛看起來就很費銀子的馬車出現在了大街上。

馬夫長得文文弱弱,給馬抽鞭子時倒是下手不輕。

「吁!」

馬車停在了葉夢歌面前。

葉夢歌這才注意到馬夫哪裡是長得文弱,這壓根就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

馬夫臉色發青,一雙眼暗淡無神,似有濃霧籠罩在眼珠上遮住了視線,使得他始終看向馬背上的拉繩。

馬車裡傳來嚶嚀聲,后又傳來哭泣聲。

正在葉夢歌思考著裡面人在幹嘛時,馬車內又傳來一聲聲咆哮。

「你混蛋!你不得好死!鄧萬,我詛咒你,永下地獄!!」

馬車裡叮哐作響了一會兒,后帘子被揭開,一個粉色身影被扔了出來。

那個小姐膝蓋的皮被擦破,衣裙也是凌亂的,卻還是咬著牙站了起來。

她取下發間珠釵,兇狠地看著馬車裡的人,彆扭的姿勢向前走去,想要爬上馬車去報仇。

「去。」

馬車裡的人淡淡言道。

馬夫機械地站起,歪著頭向後走去,一把將女子制服,反手拿住女子的珠釵,就要往女子的脖頸上刺過去。

但,葉夢歌從他的身後抓住了他的手,制止了他的行為。

可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馬夫的頭以一種不可能完成的程度轉了過來,而他的身體卻是沒變,似深霧籠罩的眼睛盯著葉夢歌。

葉夢歌眨了眨眼,張開眼卻看見的還是這幅詭異的畫面。

「啊,你好恐怖。」

葉夢歌面無表情地一巴掌拍在了馬夫的臉上,直接將馬夫的腦袋又轉了回去。

這下,本是吃驚到張大嘴巴的文元下巴驚到了地上。

你害怕的話,好歹要驚恐吧,如此淡然地把腦袋都扇轉了啊。

葉夢歌轉過來對他咧嘴敷衍一笑,「不好意思,我害怕時就會不知道做什麼表情。」

文元咽了咽口水,點點頭,表示自己能理解。

馬車內的人似乎是知道了馬夫被人給控制住了,終於掀開帘子走了出來。

「居然是你!」

他很驚訝,一張面目猙獰的臉上怒目圓睜。

「相反,我就知道是你。」

葉夢歌淡然說道。

剛剛那位粉色衣裙的女子一說鄧萬時,葉夢歌就記起了當夜醉酒後將他封到棺材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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