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影沉默著思考了很久,對「食物」和「進化」兩個詞慢慢產生了模糊的理解。聯繫自己目前的狀態,這相當於某個痴情男子在追求自己喜歡女孩的時候,腦子裡的第一概念並非愛情,也不是男女之間在一起產生的種種激情碰撞,而是超越正常邏輯思維,看到遙遠的未來,想到這女人嫁給自己以後,生下孩子,娃娃長大成年,然後夫妻離婚,對財產分割及家庭產生種種問題的不斷延伸,以及各種可能導致的連帶影響。

所謂現實有限,想象無限,就是這個道理。正處於被小男生苦苦追求中的高傲女孩根本不會想到,那個站在自己面前就會臉紅的傢伙,居然連自己的手都沒有摸過,居然就開始幻想著,並且計劃好以後的種種生活,就連離婚引發的財產問題也有所盤算。真可謂思維與想象完全超出了時間限制,在無盡的虛空中放飛夢想。

這種對比,就是黑色顆粒的最佳寫照。

儘管內心充滿了疑惑,夜影還是不得不承認,在生存方面,黑色顆粒的確有著超出自己太多的理解和認識。它們的確善於用各種方法對寄主產生誘惑,促使自己做出一個又一個對它們有利的舉動。但是必須承認,無論任何一種做法,幫助到黑色顆粒的同時,也的確對自己產生了應有的效果。

事情到了現在的狀態,夜影已經不再有什麼不切實際的幻想。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找到王啟年,找到蘇浩,找到自己的男人,以及朋友。

黑色顆粒再次變得激動起來。這種狀況此前也發生過,並非是憤怒,而是代表黑色顆粒對夜影的想法表示認同。

「真奇怪!我要去找我的男人,跟你們有什麼關係?」

夜影在心裡自言自語,充滿譏諷和嘲笑:「難道,你們都是雌性的嗎?為什麼一聽到「男人」兩個字就激動得難以自持?」

這些黑色顆粒顯然與蘇浩體內的黑色顆粒有著很大區別。它們在意識交流方面具有某種障礙,能夠感受到來自寄主的意識,卻很難用自己的方式作出回應。夜影等了很久,身體內部依然只是沉默。

「你們要我現在就前往那顆小行星嗎?」夜影發出了新的問題。

激動的感覺再次產生,卻沒有之前那麼強烈。黑色顆粒的學習能力很強,它們知道如何控制「激動」的強度,這相當於對不同問題的贊成等級。或者是普通的同意,或者是興高采烈的雙手贊成。

夜影繼續問:「那裡究竟有什麼?」

黑色顆粒再次陷入沉默。這問題已經超出了它們回答的極限。並不是它們不知道答案,而是黑色顆粒不知道應該用什麼方法讓寄主明白。

夜影想了想,換了另外一種問法:「那裡有食物?」

黑色顆粒釋放出認同的信號。

「這不可能。」

夜影本能的產生出否定思維:「我看過關於那顆小行星的資料,它剛剛凝聚成型的時間很短,連最基本的生物痕迹也沒有產生。沒有生物,沒有能量,哪裡談得上什麼食物?」

黑色顆粒沉默下來。這代表著兩種態度。一是否定,還有一種,就是對某個問題無法產生解釋效果。

雖然只是二選一,夜影卻不知道應該如何選擇。她思考了幾分鐘,參照前面交流過的信息,決定選擇後者。

新的問題產生了:「哪裡究竟有什麼食物?」

這很重要。夜影不可能單憑黑色顆粒的一句話,就決定前往數十萬公裡外的一顆小行星。宇宙中充滿了太多的未知變數,如果離開這裡,夜影也無法預料究竟會遇到些什麼。 這裡只有「探索者一號」的殘骸。套用地球上的觀點,其實就是一個大垃圾堆。

然而,垃圾也有自己存在的意義。至少,這些殘骸是夜影目前最為可靠,也是最穩定的食物來源。飛船爆炸把很多東西拋飛出去,在周圍形成一片面積廣闊的碎片。每時每刻都有屍體碎片在空中移動,夜影之所以要製造小型噴射器,目的就是為了從殘骸當中獲取更多的血肉。雖然食屍這種事情聽起來很是噁心,卻是迫不得已情況下,維持生命的必須手段。

地球上曾經有一個流傳很廣的故事:兩個窮人是鄰居,各自耕種著一塊貧瘠的土地。由於產出不多,兩個人都深受飢餓與貧窮困擾。其中一個窮人決定改變處境,放棄這一切,去其它地方謀生,另外一個卻覺得這種做法充滿危險,決定還是留下來繼續過著固定不變的生活。幾年後,外出謀生的窮人變成了富豪,留下來的窮人依舊沒有任何起色

每個聽到故事的人,都覺得離開的窮人聰明,是自己最好的勵志目標。可很少有人想過,離開就意味著變化,在不確定未來方向的時候,這種變化往往意味著災難。你可能會在尋找機會的路上活活餓死,也可能因為某種意外而喪生。當然,每個人都嚮往成功,都願意付出勞動和汗水。然而,機會這種東西從來就數量稀少,甚至比大熊貓還要珍貴。留在原處的窮人並非愚蠢,而是他看到了隱藏的危險,感覺到得失之間的兌換比例。他不是傻瓜,只是不願意涉足危險,雖然窮困飢餓依舊,但總要比當場橫死好得多。

夜影的現狀,就與故事裡的兩個窮人差不多。

離開飛船殘骸,也許可以得到更好的生存基礎。

同時,也意味著可能徹底死亡。

在這個問題上,黑色顆粒永遠不可能給予真正的答案。它們並非全知全能,它們只是一種具有智慧的細胞。黑色顆粒當然不願意夜影這個寄主死亡,但它們同樣也是在冒險,希望得到更好的生存環境。它們並不確定在那顆小行星上能夠找到什麼,最多也就是在食物理解方式上,有著超過夜影的特殊認識。

它們指出了路,卻並不知道這條道路上是否存在陷阱?盡頭是不是懸崖?還是幸福天國?

夜影沒有繼續發問。這樣做毫無意義,甚至比兩個啞巴之間爭吵不休還要無聊。可是,黑色顆粒的生物感知能力的確要比自己敏銳得多。

我能相信你嗎?

成功幾率到底是多少?

無數問題從夜影腦子裡冒了出來,她思考了很久,並未注意到胳膊上的時鐘已經旋轉了好幾百圈。直到發條走完,發出「卡塔」一聲輕響,才把夜影從混亂模糊的思考當中喚醒。

時鐘的存在意義,只是為了對時間進行標記。夜影認為不值得在這方面消耗能量,所以採用了最原始的發條作為驅動。

她向黑色顆粒發送出一道探詢思維:「那顆星星距離我太遠了。告訴我,究竟該怎麼過去?」

黑色顆粒沒有回答。

一顆螺帽從夜影左肩側面慢慢飄浮過來,很慢,遠處射來的陽光照亮了螺帽側面,反射出淡淡的金屬光澤。

距離很近,只有不到五米。

沒有任何跡象,夜影忽然看到自己的頭髮就這樣射了出去,牢牢抓住了正在空中飄浮的螺帽。

「頭髮」只是沿用了地球人類慣用的稱呼。它們是從夜影頭部蔓生出來,以線狀形式存在的身體。就像章魚的觸手,卻比那種東西更加細密。這根頭髮的彈射,不是夜影的本意,而是黑色顆粒意識驅動下,身體的最直接表現方式

它為什麼要抓住這顆螺帽?

這是一個新問題。

夜影從髮絲上解下螺帽,用手指拈住,湊近自己的獨眼,細細端詳。

螺帽本身沒什麼特別。六角形的外觀,內部圓形孔洞里分佈著順序繞行而上的淺痕。它原本屬於飛船的一部分,毫不起眼,無論在船身的任何位置,都能找到相同型號的物件。

為什麼偏偏是這個?

黑色顆粒究竟想要告訴我什麼?

諸多問題,沒有一個得到答覆。

夜影感覺體內的黑色顆粒有種說不出的涌動變化。它們當然知道答案,卻無法通過意識交流讓自己明白想要表達的意思。再也沒有比這更令人惱火的事情。就像你看到了某人腳下就是萬丈深淵,急忙連比帶划想要告訴他遠離危險,對方卻根本不明白你的意圖,還在嘴裡不於不凈罵著你是白痴、傻瓜、瘋子。

你們到底想要說什麼?

這顆螺帽究竟代表了什麼意思?

夜影腦子裡充滿了迷惘,再次陷入久久的沉思。

王啟年正在產生變化。

對於遠在紅龍六號移民星球上的童延峰來說,每天定時觀察可怕的院長大人,已經變成了一項固定的工作。

王啟年的確很可怕。在地球上如此,現在依然還是這樣。誰也沒有想過,這個老傢伙居然會變成一顆星球。當然,這種說法並不准確。應該是他吞噬了星球本身的所有礦物質,用機械生產的方法,再造了一副龐大無比的鋼鐵身軀

從兩年前開始,童延峰就發現:那顆被命名為「院長大人」的星球上,一直在持續不斷發射著飛船。

是的,你沒有看錯,那的確是飛船。

這種事情對王啟年毫不困難。他可以自由生產任何一種想要的機械裝置。無論是億萬噸級的壓力機,還是完全絕緣的真空操作艙。他的身體龐大得令人難以置信,無數金屬和提煉物質填充其中,備用材料多到無法計數。說起來,這種做法,王啟年還是從黑格身上得到啟發。他自始至終都覺得機器人形態並不安全,有太多東西可以對自己造成威脅。為了確保不受到傷害,怕死的老胖子使用了及其變態的辦法,把自己牢牢包裹在一大堆金屬材料當中。

孟奇曾經就這個問題,與王啟年之間進行過討論。老胖子的觀點很直接:巨大,就意味著強大。只有巨大的東西,才談得上在宇宙當中近乎永恆的存在下去。比如體量巨大的肉食動物,存在時間肯定長於素食種群。草原上的獅子之所以對鬣狗產生威懾力,就是同樣的道理。如果把巨大的概念繼續膨脹,星球本事就強於在其身上附生的物種。它們存在的時間超乎想象,但還有比這更大的,比如恆星,比如黑洞,以及許許多多人類尚未觀察到,但的確存在的物件。

王啟年的巨大化過程,已經引起了很多人注意,並且產生了強烈警惕。

他原本只是一個人類,卻并吞了整個實驗室,然後是整個帝國研究院。老胖子並不滿足,於脆并吞了整個星球……這過程簡直比貪食蛇遊戲還要刺激,也讓帝國學者們認識到某種潛在的,可能出現的危機。

弗朗索瓦走進部長辦公室的時候,童延峰正看著全息屏幕上剛剛傳送過來的信息,表情充滿了迷惑。

「閣下」

一聲輕喚,將童延峰的目光從屏幕前轉移過來,投注到弗朗索瓦身上。

他是一名身材瘦高的中年人,穿著帝國高級行政官員的藍色制服,鼻樑上架著一副水晶眼睛,過於削瘦,使面頰兩邊深深凹陷進去,眼窩很深,整個人顯得氣勢逼人,充滿令人必須仰望的冷厲氣勢。

童延峰慢慢活動了一下胳膊,淡淡地吩咐:「說吧我聽著呢」

「我們必須終止紅龍三號,也就是「院長大人」星球的能量輸送。」

弗朗索瓦推了推眼鏡,點開手腕上的攜帶型電腦,認真地說:「我建議……不,我必須告訴您,一定要終止能量輸送。否則,情況會變得越來越糟。」

所謂能量輸送,是王啟年最初并吞整個帝國研究院,逐漸成為紅龍三號星球主宰時候與童延峰等人的約定。當時,王啟年無法依靠自身力量對所在星球能源進行合理化運用。他要求童延峰在鄰近幾顆移民星球上架設潮汐裝置,通過該星球氣流引導,以及地形之間產生的能量流,對自己進行有效的補充。

這種情況一直延續至今。當然,現在的王啟年已經不再需要其它星球上的能源,並且在自身內部形成了大型能量永動裝置。雖然能量輸送的情況一直存在,但無論帝國現任的研究院副院長弗朗索瓦,還是童延峰,都很清楚,外來的星球能源已經對王啟年可有可無。

「這不是一個好主意。」

童延峰慢慢皺起眉頭,身體向後仰靠在椅子上:「我知道你是出於對帝國能源使用方面的考慮,才提出這樣的建議。可是你得明白,院長大人地位超然,關於他目前的一切,皇帝陛下離開的時候,有過專門的指示。陛下要求我們聽從院長大人的一切安排,服從他的每一項命令。這些事情,難道你都忘了嗎?」

儘管童延峰的語調和聲音都很普通,可是在弗朗索瓦聽來,卻無異於最嚴厲的指責。他白凈的面頰很快變得漲紅,表情也充滿了憤怒。

「您竟然懷疑我對皇帝陛下的忠誠?」

因為激動,弗朗索瓦的聲音隱隱有些顫抖:「我也注射過皇帝陛下的血,我對陛下的信念甚至比任何人都要深重。您覺得我說這些話是為了我自己嗎?攝政王閣下,您呆在辦公室里的時間太久了,您應該去外面走走,看看已經發生的事情,聽聽大家的意見。」

童延峰有些疑惑:「大家的意見?什麼意思?」

「我們都是「工蜂」,都是絕對忠實於陛下的擁護者。」

弗朗索瓦的情緒漸漸平靜下來,用沉穩的語調闡述事實:「我們每個人身體里,都流動著與皇帝陛下相同的血。那是我們最偉大領袖的賜予,也是維持這一群體的根本。我承認,院長大人的確擁有很多我們從未想象過的知識,他的睿智在這個世界上無人可及。他創造了很多匪夷所思的東西,提出了大量先進的理論。實事求是的說,王院長的出現,使紅龍帝國的整體科技水準前進了好幾個世紀。就這點而言,他的功績的確無人能比,足以令人仰望。」

「可是反過來看,王院長也的確產生了很多負面效果。」

弗朗索瓦話鋒一變:「他不是真正意義上的人類,而是一個人類與機械相結合的超級生命體。崇拜他的同時,我也產生了深深的恐懼。那還是十多年前的一天,我下班回家,看到我四歲的兒子在房間里玩遊戲。他把積木拆開,重新拼合成各種不同形狀的物件。飛機、坦克、房屋、小船……閣下,就是在那個時候,我忽然想到,這正是王院長目前所做的事情。他是一塊能夠自由轉換形態的另類積木,而且還在源源不斷產生出更多的積木原料。我們都知道院長大人最初來到這個世界時的樣子。現在,他已經不再是一個人類,而是變成了一顆星球。」

這些事情童延峰以前並非沒有想到過。只是像這樣從另外一個人嘴裡毫無遮攔說出來,還是第一次。童延峰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氣,壓低音量:「說下去,我聽著呢」

「人類死了就會腐爛,想要長生不老之類的念頭,也並不奇怪。我並非不贊同半生化半機械技術,我只是覺得,院長大人在這方面做得有些過了。即便他真的想要這樣做,也應該採取更加隱秘的做法,或者要求我們予以保密,給予更多的幫助和支持。」

弗朗索瓦停頓了一下,無比嚴肅地說:「秘密之所以存在,就是為了不讓它在民眾之間擴散。帝國大部分成員都是「工蜂」,但並不是每個人都有知曉秘密的資格。王院長在這方面做得太過於明顯。現在,我們都知道他是頭頂上那顆星球,他卻從我想過,這會給其他人帶來什麼樣的影響。」

童延峰眯起雙眼:「影響?」

「他就在我們的頭頂上。」

弗朗索瓦接下來的話,與這句感慨顯然毫無關聯,其中想要表達的意思卻很明顯:「螞蟻之所以被藐視,是因為它們實在太小,無法對我們構成威脅。我們會重視一隻貓,或者一條狗。因為它們很有趣,很聽話,可以當做玩具,或者是忠實可愛的寵物。對於獅子之類的猛獸,每個人第一眼看到它們的時候,都會覺得本能的恐懼,那是因為我們都知道獅子吃肉,而且特別喜歡吃人。但如果是一隻態度友善,表明對於肉食沒有絲毫興趣,只偏愛捲心菜和蘿蔔豆腐的獅子,很多人會喜歡上這樣一個對自己沒有威脅的朋友。然而,容忍和耐心最多也就是到此為止。如果這種非人類的生物體型繼續增加,超過大象,甚至達到數百米的高度,就像好幾幢摩天大樓累加重疊起來,那麼就算它的天性極其善良,小心謹慎得連踩死一隻螞蟻也不忍心,我們仍然不會把它看做是朋友,只會覺得它是潛在的敵人。」

弗朗索瓦的這些話不難理解。對於人類而言,體量大小本來就意味著敵我善意之間的最明顯差別。以大象這種素食動物為例,儘管知道它的性情溫和,主動傷人的幾率很低,但無論主動還是被動,人類對於大象都抱有戒備理。這其實不難理解,這種體量龐大的生物,隨便抬起腳,就能輕而易舉把某個人活活踩死。這種強大是無論任何程度的善意都無法化解。除非你能夠控制它,用鐵鏈將其牢牢鎖緊,隨時隨地都把刀子架上去,對方稍有異動,就可以在尚未造成破壞之前,一刀了結它的性命。

人類,從來只是對能夠被自己掌握的事物,才會做到真正的放心。這種天性永遠也無法抹除。正因為如此,人類群體產生了專業的馴丨獸師。有了這種特殊職業的存在,接近猛獸或者巨象的時候,我們的心理恐懼才不至於那麼強烈,而是變得相對平緩。可是,沒有哪個馴丨獸師敢擔保絕對安全,一旦猛獸發狂,或者大象根本不買你的賬,馴丨獸師就只得當場橫死。只要出現這種事情,兩個生物種群之間,就再也沒有調和的機會。

弗朗索瓦的想法,就是基於這方面的考慮。大象終究是大象,在喜歡養寵物的人當中,馴丨養貓狗的數量最多,因為它們幾乎不會對人類造成威脅。也有人喜歡蟒蛇、蜥蜴之類的特殊寵物。它們都有著共同的特點:體型不會超過成年人,只要願意,我們隨時隨地都能殺了它們。

歷史上也有過人類與鯨魚之間美好的故事。可那畢竟是少數。這需要一個永遠無法被逆轉的前提————成為朋友的另類物種,智慧程度必須低於人類。它們可以擁有簡單的思維意識,但絕對不能產生出更多的進化智慧。 弗朗索瓦一直在暗中關注著王啟年。

身為「工蜂」,對於「蜂王」的命令必須絕對服從。這是弗朗索瓦腦子裡的第一概念。蘇浩臨走的時候,曾經留下過「必須服從王啟年」之類的話。弗朗索瓦在這方面做得非常徹底。他主動讓出了帝國研究院長的位置,認真盡責的協助王啟年完成了一項又一項的研究工作。那個時候,弗朗索瓦從未覺得這有什麼不對。王啟年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幫助皇帝,為了更早的前往那個世界。為了實現這個目標,弗朗索瓦心甘情願付出一切,乃至生命。

從王啟年吞噬整個研究院的時候,弗朗索瓦漸漸發現,事情似乎與自己最初所想產生了偏差。王啟年的研究方向雖然沒有變化,卻更加偏重於機械組合與自身的強大方面。弗朗索瓦膽戰心驚地看著老胖子吞掉一件又一件東西,先是廢舊車輛和機械,然後是好幾個必須被拆毀的鍊鋼廠。事情發展越來越不可思議,王啟年擁有了自我變形和移動的能力,可以根據實際需要,變成一輛體量龐大的多功能車,或者是一架巨型飛行器。

弗朗索瓦曾經是王啟年身邊的親隨之一。在已經廢棄的紅龍星球,他親眼目睹了老胖子吞掉一輛公共汽車的全過程。沒有張嘴之類的動作,王啟年只是張開雙手,就把整輛汽車團在懷抱中。就像一個得到心愛玩具的孩子,正拿著自己最喜歡的物件來回揉捏,拉直、搓圓、按扁……直到將整輛汽車揉成一團廢鐵之後,才心滿意足的伸展開機械身體,將這團廢鐵吞入其中。然後,才是鍛壓、熔煉,重新製成鋼鐵等等一系列過程。

弗朗索瓦知道自己不是什麼英雄。他只是覺得,事情已經脫離了最初的控制。

是的,王啟年的確是皇帝最信任的朋友。可是「朋友」這個詞,本身就具有很多不確定的成分。

偉大友誼歷來都是被眾口稱讚的最美好品質之一。為了朋友兩肋插刀之類的話,早已成為地球人類最喜歡引用的諺語。某人在走投無路的時候,把家人交給朋友照顧;某人對朋友絕對信賴,將所有重要物件交給其保管;某人認為朋友比家人還重要,不惜為了朋友付出一切……諸如此類的事情實在太多了,簡直數不勝數。然而,朋友畢竟是朋友,委託照顧家人就把你的老婆弄上床,然後懷孕生子。託付保管的重要物件最後變成了別人私產,以至於鬧上法庭的種種事例同樣很多。弗朗索瓦相信王啟年,卻並非絕對信任,而是保留著屬於「工蜂」的基準。

「他已經從我們這裡拿走了太多的東西。」

弗朗索瓦用低沉的聲音對童延峰說:「如果王院長仍然還是當初那個剛剛從傳送門裡走出來的人類,那麼我根本不會走進來對您說這些話。現在的情況,與過去不一樣了。王院長已經變成了我們帝國最大的威脅。他吞掉了太多的東西,甚至吞掉了整整一顆星球。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帝國的移民計劃被迫進行修改,在未來的幾百年裡,我們必須縮減二十億左右的人口出生數量。相應的,工業規模和產值也受到影響,宇宙飛船的生產數量被迫縮減,軍備和民眾福利也沒有想象中那麼高。」

童延峰仔細聽著弗朗索瓦的這些話,淡淡地笑了:「事情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嚴重。王院長不過是做了一個實驗。陛下臨走的時候交代過,必須服從王院長的任何命令。一個星球的綜合代價雖然很高,卻也並非我們難以承受的負擔。我會把你的擔憂轉達給院長大人,他很好說話。放心吧你擔心的問題不會發生,一切都會變好的。」

「不你還是沒有明白問題的嚴重性」

弗朗索瓦突然吼叫起來。他怒視著童延峰,連聲咆哮:「他掠奪了屬於帝國人民的財產,拿走了太多屬於我們的東西。難道你還不明白嗎?事情正在脫離控制。王啟年現在是什麼?他早就不是人類,而是一顆星球一顆星球一顆星球」

這幾個字像重鎚一樣狠狠擊打在童延峰的腦子裡。他隱約感覺到某種不妙的事情正在發生,慢慢抬起頭,用探詢的目光注視著弗朗索瓦,問:「你想告訴我什麼?」

「我們目前是在紅龍一號星球。」

弗朗索瓦的聲音和表情都很冰冷:「在這個星系,總共有六顆行星適於人類居住。其中,一號、二號和三號星球所在位置最近。無論其中任何一顆星球出現問題,都會對另外兩顆造成影響。攝政王閣下,星體之間的相互關係非常密切,它們都在圍繞著太陽轉動,彼此之間就是一個互為影響的整體。這種連帶運動方式,從一開始就註定了不可更改。如果只是一顆體量不大的小行星,最多也就是造成星球之間輕微的能量波動。可是,王院長吞噬了整整一顆星球。那已經成為了他身體的一部分。這相當於有三個人共同構成一個蹺蹺板,分別位於板塊兩端和中間。無論少了任何一個,遊戲都無法進行。」

停頓了一下,弗朗索瓦恢復了一下情緒,言語卻比剛才變得更加森冷:「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從億萬年前,我們這個星系最初形成的時候,就可以看做是遊戲已經開始。星球之間的穩定必須永遠存在下去,一旦出現改變,就意味著對居住在星球上的人類造成滅頂之災。解決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尋找適合居住的星球,趕在這之前,進行移民。

童延峰慢慢皺起了眉頭。

移民之類的話題,他並不陌生。當初,如果不是發現紅龍星球的地質和環境情況有變,帝國也不會放棄那裡,全員轉移到現在的星球。被轉運過來的人類都是「工蜂」,或者是具有可變幾率很大的「准工蜂」。這在某種程度上,可以看做是帝國強大,全方位增強凝聚力的一種做法。黑格的出現和突然變異,使得紅龍星球上的災難最終沒有爆發出來。它牢牢禁錮著那顆星球,甚至將其徹底吞噬,使之成為了身體的一部分。

星際移民並非不可以。然而,像上次那樣的大規模移民活動,短時間內是不可能的。目前已經探明的宜居星球距離這裡太遠,也沒有足夠數量的飛船用作運載。總而言之,在未來幾年內,根本無法做到第二次大規模移民。

「黑格與王院長不同。它雖然不是人類,卻值得信賴。」

弗朗索瓦看出了童延峰內心所想,繼續道:「我們都注射過皇帝的血。我們腦子裡都有共同的想法。黑格雖然是異類,卻有著與我們相同的成分。儘管它有時候的想法比較特別,去不會做出任何一件對皇帝造成傷害的事情。更重要的是,紅龍星球距離我們很遠,黑格顯然也考慮到了星體影響這一點。綜合過去幾年的觀測數據,紅龍星球的體量正在逐漸縮小,我不知道黑格究竟是怎麼做的,但顯而易見,它的活動不會對我們造成影響。即便它帶動那顆星球脫離現在的運行軌道,也不會給這裡引發大規模的災難。」

「我對王院長實在沒有什麼信心。」

弗朗索瓦嘆了口氣:「我不知道他的具體想法,接觸最多的人,莫過於孟奇大教宗閣下。我只能從科學家的角度來看待問題。王院長性格超脫,做事情不拘一格。然而,一旦他脫離目前的運行軌道,引發的種種問題簡直不可想象。甚至,有可能產生全星系的全面動蕩。」

童延峰對這種說法並不贊同。他搖搖頭,隨即點開電腦屏幕,指著上面的畫面說:「你應該看看這個。我覺得,你的想法實在是過於偏頗了。」

電腦上的畫面,是太空總署最近一段時間從紅龍三號星球上拍攝的錄像。在畫面中央,是一枚剛剛從地面上飛起的火箭。它的體量外形,與帝國常見的運載火箭沒什麼區別。弗朗索瓦的眼光很專業,根據畫面比例和錄像上的其它參照物,立刻判斷出,這些火箭的體積其實要比想象中大得多,超出正常範圍好幾十倍。

畫面繼續轉換,出現了一座設置在星球表面的發射場。這裡的各種輔助設施完備,地勢空曠,沒有車輛與電線塔,也看不到工作人員的身影。

「這是王院長建造的發射場,你可以將其看做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童延峰微笑著說:「你之前所說的問題,王院長應該已經考慮到了。沒錯,他的確是想要離開現在的位置。他從來就是個喜歡自由的人,從我認識他的時候,就一直如此。他正在用這種高頻率發射火箭的方法縮小自身體量,從而對星體影響減至最低。根據太空總署的計算,這樣的發射只要再持續六個月,紅龍三號星球的體量就能縮減百分之四十。另外,你再看看這個。」

說著,童延峰點開另外一台顯示屏,背景同樣也是宇宙,上面出現了一顆形狀古怪的星體。

「這是所有火箭的聚集點,它們在這裡集中、合併,從而組合成為新的機械合成物。呵呵看起來很驚人不是嗎?恐怕也只有王院長這種腦子另類的人,才會想到這種令人震驚的轉移方法。我們利用遙感技術探測過,在最初釋放的那些火箭當中,每一枚火箭內部,都有著一台小型光腦。它們在目標區域相互組合,形成一個具有自我控制、轉換能力的巨大工程機械。我不知道王院長究竟是用什麼方法對其進行控制?但顯而易見,這東西相當於他的分身,而且運作的很好。雖然院長大人的主腦尚未轉移,卻足以控制這個分體。只要這種情況繼續下去,紅龍三號星球即便消失,也不會對我們造成任何影響。就這件事而言,真的是你多慮不了。」

童延峰轉過身,用略帶責備的口氣說:「你不該懷疑皇帝陛下的命令。他說過:必須服從王院長。這是我們每個人都應該做的。」

「不我沒有違抗命令我沒有」

弗朗索瓦強壓著憤怒,低聲咆哮:「我一直對他俯首帖耳,聽從他的命令源源不斷提供著各種實驗材料。我甚至交出了整個帝國研究院的控制權。閣下,您應該多看看過去幾年裡消耗的各種物資清單,就會明白我為什麼會感到憤怒?帝國雖然強大,卻也經受不起這樣的消耗。我們都知道皇帝陛下是為了這個世界的未來和幸福,我們必須成為陛下最堅強可靠的後盾。我一直認為,既然王院長和陛下都來自同一個世界,友誼和信任就應該牢不可破。可是為什麼,王院長拒絕注射陛下的血?拒絕像我們一樣,成為陛下的工蜂?」

「親愛的弗朗索瓦,你有些走極端了。」

童延峰眯著眼睛說:「人與人之間的相互信賴,並不是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皇帝之血的確可以維繫起一個龐大的信賴群體,但「信任」兩個字,往往是在超出這種關係之外而存在著。這個世界上,並非每一個人都有著成為「工蜂」的機會。在環境面前,我們要做到適應,而不是強行改變它來適應我們。不得不說,你對王院長的看法,實在過於偏頗了。」

「環境?」

弗朗索瓦的語調忽然起了非常微妙的變化:「既然你說到環境,那麼現在的帝國就是一個巨大的「蜂群」。上一次移民,已經把所有反叛者和具有另類思維的傢伙全部濾除。他們都被留在紅龍星球上,成為了黑格的食物。現在,所有移民星球上的人,全部都是和我們有著共同想法的「工蜂」。這就是王院長所處的環境。既然是在「蜂群」內部,為什麼他仍然要拒絕接受注射?為什麼一定要以陌生人的身份存在?知道嗎,有這種想法的不僅僅只是我一個人,很多人都對王啟年抱有疑問。至今為止,我仍然不知道他究竟想要於什麼?為什麼要把身體外形變得如此龐大?」

童延峰平靜地看著弗朗索瓦,問:「不僅僅只是你一個人?」

「我只是在講述事實。」

弗朗索瓦仰起頭,毫不畏懼地說:「王啟年佔用了百分之三十以上的帝國資源。雖然他吞噬那顆星球之後,就再也沒有對我們提出經濟方面的要求,可對於整個帝國來說,損失仍然巨大。為了給他提供各種實驗材料,我們被迫縮減了一百三十多個帝國裝甲師的預算。按照皇帝陛下臨走前留下的計劃書,我們應該在明年六月份以前,完成兩百個新編裝甲師的所有成軍工作。可是現在,只有五十一個師完成了基礎建設,另有十七個師構建了基本框架,甚至連武器裝備都無法到位。如果皇帝陛下真的通過空間門傳遞迴來需要大量增援的信息,我們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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