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後面跟隨的龔蘭英聽說胡才高為給林峰治病湊錢,把水牛都賣了,她很激動,走到胡才高面前,對巴在他背上的林峰說,兒呀,有一句話我憋在心裡20多年了。

媽,什麼話你講哦。林峰驚訝地看著龔蘭英,等候著她繼續往下講。 兒子,媽告訴你。龔蘭英指著胡才高說,他不是你的胡伯伯,他是你的親爸。

媽。林峰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既感到突然,又感到必然,胡才高對他特別好,這是有原因的,現在這個謎底終於揭穿了。他忽然淚流滿面地說,媽,那麼我為什麼姓林?我要改姓。

這個,我並不在乎。胡才高見林峰默認了他這個早就存在而突然出現的「爸爸」,也激動得雙手把背上的林峰擰得緊緊的,驀然感覺像他一樣汗涔涔的林峰身上發燙,不得不加快步子,趕往五六公裡外的鄉鎮衛生院。倏地,天上烏雲密布,雖然沒有陽光直射,卻很悶熱,但是胡才高、龔蘭英和林峰在這種特定時刻鬼使神差地明確了一種血親關係,心裡也有幾分快慰。

到了鄉鎮衛生院,林峰燒得更加厲害。醫生把一支體溫表讓林峰夾在腋下,一會兒拿出來看,高燒到42℃,便給他開處方打針,醫生填寫第一欄姓名時,問他叫什麼,陪在旁邊著急的龔蘭英順口講,他叫林峰。忽而又改口,不,不,他姓胡,叫……叫胡峰。同樣守在旁邊的胡才高說,我並不在乎他跟誰姓,只想把他的病治好。龔蘭英搶過話頭,有些結巴地說,他是……是你的兒子,應該跟你……姓。醫生已經把一個「林」字寫下了大半,突然停下來問,他到底姓林還是姓胡?

姓林。胡才高說。

姓胡。龔蘭英說。

醫生不問他們,伸手輕拍一下渾身滾燙的林峰問,你自己講,姓林還是姓胡?

胡。醫生按照他本人意見把處方開了交給胡才高,胡才高看著處方上「胡峰」兩個字,心靈受到莫大的安慰,他越發感覺賣水牛湊款給兒子治病值得。

按處方所示,一個穿白褂的大夫將胡峰領進一間特別安靜的房子進行透視什麼的檢測。在門外的龔蘭英、胡才高等候了一刻多鐘,把胡峰攙扶出來的大夫鬆了手,胡才高迎上去擁住胡峰,感覺他身上依然滾燙,便發急地催促,大夫,快給這孩子打退燒針。大夫沒有理睬,正與拉到一邊的龔蘭英低聲耳語,至於說什麼,胡才高未聽清楚,但他很想知道。當大夫的一半身影從龔蘭英的身邊移開時,他看見龔蘭英盯著手裡的一張化驗單,眼淚撲簌簌地掉。然後他走過去看,那化驗單上左曲左扭的洋文卻不認識。龔蘭英抹一把淚說,峰兒的病很嚴重,要到縣醫院看醫生。她叫慣了林峰這姓名,叫胡峰不習慣,便叫峰兒。

那就到縣醫院去,還耽擱什麼?孩子燒得不行了。胡才高很著急,又回過來攙扶著打不起精神的胡峰。

這時,大夫領著一個護士過來說,這裡離縣醫院20多公里,先給胡峰打退燒針,在路上安全些。胡才高立即把胡峰背起送進注射室安放在一條長凳上,在護士取藥水之際,龔蘭英拉著他低聲講,把峰兒背回去,不上縣醫院了。


怎麼?胡峰非常驚訝,甚至有些氣惱地看著龔蘭英。龔蘭英淚如泉湧,喃喃地道,醫生說,孩子的血吸蟲病惡化了,也許他以前肝上有問題,引起了肝腹水,到了晚期,沒治了。胡才高不相信這是真的,雙手捏成拳頭捶著自己左右太陽穴,非常激憤地說,他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一定要治,我出錢,這次為給他治病我賣掉水牛,換了3000元,都是為了我的孩子哦,如果不夠,我再去湊,再去湊哇。龔蘭英只一個勁地流淚,堅持著說,這個病治不好,別浪費錢哦,胡哥。

20多年前,兩人偷著姘居在一起時,龔蘭英就叫胡才高胡哥,胡才高現在聽起來仍然感到親切。他想,胡峰是他和她的愛情結晶,眼下胡峰患有痼疾,哪怕有萬分之一的救治希望,也要救治哦。他望著龔蘭英固執地說,一定要救治。


這時,胡峰打完退燒針,護士才拔下針頭,他就迅速過去背起身上依然滾燙的胡峰,說孩子,我這就背你到縣醫院去。

胡才高把臉色蠟黃的胡峰背到衛生院門口,一輛救護車迎面開過來戛然停住,胡才高正要偏開身子走,醫生叫住他,說縣醫院離這裡不是一步兩步,遠得很呢,要是病人在路上出現高危癥狀,急救都來不及哦。胡才高這才把胡峰送上救護車,龔蘭英也上了車座,他和她一左一右守候著把身子撲在車座上的胡峰。

胡峰被送到縣醫院作過複檢,還是肝腹水晚期。醫生對站在旁邊的胡才高低聲說,肝腹水初發階段有希望治好,到了晚期沒有把握治好。你還是把病人送回去吧。見醫院不收,胡才高焦慮地講,醫生,盡心儘力治吧,我不是不付錢。聽到醫生講話,龔蘭英也明白了,她走近胡才高說,胡哥,聽醫生的,把峰兒送回去。他是你的孩子,當然也是我的孩子,我也心痛,可是醫院沒有把握治好他的病,只有這樣,何必浪費錢呢?胡才高搖著頭,拉住醫生皺著眉講,求你,收治我的孩子。醫生也感動了,便從診療室取出一份單子送到胡才高面前說,要我們醫院收治可以,你必須簽字,你孩子在醫院出了什麼問題,或者病死在醫院,可不能找醫院扯皮哦!

胡才高望一眼龔蘭英,因為從法律角度上講,孩子是她的。龔蘭英懂這個意思,便走過來對醫生講,不扯皮,又對胡才高講,你簽字吧。胡才高拿著醫生遞過來的那支小巧輕微的水筆感到特別沉重,他簽下了胡才高三個字后,嘆息著走進躺著胡峰的病室,捏摸著胡峰燒得滾燙的身子說,孩子,醫生馬上給你治病,你會康復的。

胡峰在縣醫院住院才5天時間,就把胡才高賣水牛換來的3000元錢花光了。第6天早晨,護士就催他們交款,要不就停葯。胡才高焦急,胡峰的病情並不見好,在病床上躺著,除腹部鼓起,出現病態臃腫外,身上消瘦得皮包骨頭,兩眼落下了凼,看上去像窟窿。他心裡非常矛盾,仍對醫院救治胡峰抱一絲希望,便向護士求情,你們把該用的葯都用上吧,不會缺你們的錢。護士態度生硬,你去跟住院部主任說吧,不交錢就要停葯,醫院還會動員病人出院。日夜守候在胡峰病榻邊的龔蘭英走到胡才高身邊低聲講,反正孩子的病醫院沒有把握治好,就出院吧,別糟蹋錢。胡峰像沒有聽見,他仍想說服護士,也知道不能說服,便走出病房借來紙筆打一張1000元錢的欠條遞給護士,要她給胡峰用藥。護士說要住院部主任在欠條上簽字才能作數,胡才高便去找住院部主任,住院部主任是一個戴著金邊眼鏡的矮胖男人,他看了欠條,不在上面簽字,又退給胡才高,說見過多了。胡才高非常失望地講,我這麼大年紀了,打的欠條會不認賬嗎?住院部主任淡然一笑,端起杯子呷一口茶說,你把護士叫來。 一會兒護士被叫來了,正把眼鏡取下來擦著鏡片的住院部主任漫不經心地說,你繼續給病人胡峰用一天葯,寬限到明天,如果明天還不交錢就停葯。

胡才高跟著護士出門,見她給病房裡的胡峰吊起大針打點滴稍感欣慰,又與照顧病號胡峰的龔蘭英作個交待,便走出醫院,打算回家鄉湊錢。

這時,外面的天色晦暗,濃雲密布,像要下雨。從縣城到胡家山方向的客車半個小時一趟,胡才高在站台等了一陣,未等到車來,他又猶豫地走開了,因為手頭拮据,乘車的錢都拿不出,他就乾脆沿著通往家鄉的公路走,約走了20分鐘,天空飄起了雨點,正好從縣城開出來一輛中巴,他聽到車子的響聲,敏感地回過頭招手,中巴滑過去幾丈遠,緩緩地停住,車門也「嘩」的一聲敞開,他快步過去上車,卻對售票員說,同志,我要回去湊錢給住在縣醫院的病人治病,身上暫時沒有錢,能不能賒坐一趟?下次給你。

不行!售票員尚未說話,司機卻發話了,沒有下次,快下去,別耽誤我。胡才高很尷尬,摸著頭上被雨點打濕的斑白短須老著臉說,能不能行個好?我年紀這麼大,車外還下著雨呢。

不說了,快下去。司機沒有商量的餘地,車上鴉雀無聲,胡才高無奈,只好下車,背後聽到售票員說,這老頭就想佔便宜,說的八成是謊言。他有些憤怒地回過頭,車門又「嘩」地關閉,車子隨之啟動,胡才高望著漸漸開遠的車子和飄在身上的雨絲,心裡發涼,難道就碰不到一個好人嗎?

雨下大了,他來到路旁一棵綠蔭如蓋的梧桐樹下蔽身,正百無聊賴胡思亂想之際,忽然公路上一輛貨車戛然停住,他看也不看,那貨車駕駛室里的年輕司機探出頭來叫道,才高叔,你怎麼在這裡?回不回去?回去就上車。

哎呀!我正犯愁呢,帶我一腳。胡才高遇到救星一樣,一邊袖起手抹額上的雨水,一邊鑽進車門。這個年輕司機是他房下的侄兒胡才華,胡才華說他幫養鴨的柳老闆拖一車鴨飼料送去,胡才高說出打算回去為病人籌款救治的事兒,胡才華一言不發,就像擔心胡才高找他借款。貨車開到了村口,胡才高就下了車。他忽然對胡才華說,我想找柳老闆借錢,不知他借不借。

我估計他不會借,他現在正要買一套舊房堆放飼料養鴨子,需要花錢。駕駛座上的胡才華把話說完,也順手關上車門,車子開到村子裡邊去了。

胡才高一生單身,村口那株皂桷樹旁的一棟三開間瓦房就是他的家,此刻,雨停下來了,他沒有回家,走過略濕的路面,就挨家挨戶為住在醫院的胡峰說情借款,他回來時,已是中午,誰家都有人,見他一個鰥夫,都不願意借。有的人家給他一升米,幾個雞蛋,就算打發了。到了下午,仍然沒有借到一分錢,他很焦慮,忽然想出了一點子,還是找柳老闆試一試。

這時,胡才高有餓感,他記得早中餐都沒有吃。一般在家裡,他一天吃早晚兩頓,今天心裡牽挂著胡峰,所以忘了。現在肚子咕咕叫,他趕回家也懶得弄吃的,就把那幾個雞蛋,數了一下一共8個,他一個一個地叩開,仰起脖子,把那生滑滑的蛋清蛋黃吸嘬乾淨。

一會兒, 帶個系統去當兵 。他感覺飽了,就鎖上門徑直趲至村子北端,繞過那一片蓋著油毛氈圍著竹片牆的鴨舍,他來到一間紅磚砌成的矮瓦房門口,卻掛著鎖,沒有人。這矮瓦房原是村裡的機房,現供柳老闆和放鴨的瘸腿老三作住宿和炊飯之用。找不到他們,胡才高就跑到一處地勢高的土墩上張望,發現老三手持竹竿正在池邊趕鴨,便走過去問,柳老闆哪裡去了?老三瞅著胡才高半天未答話,一開口就反問,你找柳老闆么事?胡才高感覺沒有必要隱瞞,就告訴他為救治病人求援。老三明白了,眨巴著有些渾濁的眼睛,偏過頭說,柳老闆不一定有錢借。他在一個小時前,搭乘給我們送鴨飼料來的貨車進城去了,順便把兩籮筐鴨蛋捎去賣,他晚上要回的。

胡才高看著雲團般從水池中央向池岸涌動的鴨群,便套近乎地說,老三,我幫你趕鴨。老三說,你快走開,鴨怕生人,你想幫忙倒好,只怕幫了倒忙。胡才高認為這話在理,便退至丈許遠的田塍上,讓鴨群從池岸上過去,他才尾隨其後。老三像拿著指揮棒的音樂家正在指揮一樣,手裡的竹竿很有章法地點觸,那些鴨群頗有靈性,很聽話地朝鴨舍方向歪歪扭扭地走成一條線,一路上嘎嘎地叫著。

天黑下來了,柳老闆還沒有回來,胡才高在那間瓦房前走來走去,見老三從鴨舍那邊過來,又與他說些閑話,老三閑不住,開始起火動炊。胡才高就不在這兒等了,回去潦潦草草弄吃了一頓晚飯又走過來,走到門口,見屋裡還是老三一個人,他暗自火急火燎,要是柳老闆今晚不回怎麼辦?他的耳邊彷彿又縈繞著住院部主任說過的話……如果明天還不交錢就停葯。

老三聽到外面的腳步聲,以為是柳老闆回來了,抬頭一看,看不清楚,屋裡燈亮,外面漆黑,他只模糊地看見門口一個黑影,正要問話,胡才高搶先開口問他,柳老闆回來沒有?我還在等他呢。老三剛宵夜,抹一抹油嘴說,沒有回。怎不進來坐,在外面幹嗎?胡才高便進屋了,老三又問他宵過夜沒有,怎麼不在這裡宵夜?胡才高知道這是講的乖話,心想:開始我在這裡,你不留我,眼下又何必這麼講?他磨蹭著坐在一把椅杌上淡然一笑,我回去宵過夜,剛來,不好意思在你這裡宵夜,我是來求柳老闆的。

那有什麼不好意思?老三說著,在燈光映照下顯得很精神。老三在家裡排行第三,上有兩個哥哥,都結婚了。他由於幼時患小兒麻痹症,成了瘸腿,難以討上媳婦。他氣性硬,不肯委曲求全,找一個條件差不多的,所以至今三十大幾,還是孤身一人。好在他還勤快,幫柳老闆放鴨幹得利索。

胡才高坐在這裡不踏實,又站起來踱步,他看著這低矮瓦房,踮起腳可以摸到房頂的瓦片,而且瓦房的牆面有的還有縫隙,便有所感觸地說,老三,這個房子質量不咋樣,柳老闆那麼有錢,怎麼不做有檔次的房子?

柳老闆說過,準備建幾間像樣的房子或者在本地買幾間民房維修一下。正在洗碗的老三搭訕著。這間房西端放著炊具,東端搭著睡鋪,中間豎著一塊大竹板隔開,顯得擁擠。

胡才高正要找話與老三聊,忽然聽到門外的咳嗽聲,順眼看去,柳老闆回來了。 柳老闆是個中等身材的中年人,挺胖,一臉橫肉。胡才高迎上去說,我等你好久了。

找我么事?找你求援。進屋的柳老闆與胡才高相互談起來,當柳老闆知道胡才高的意圖時,斷然拒絕道,我沒有錢借。見柳老闆沒有商量餘地,胡才高便投其所需地說,這樣吧!我有三間房,比這間矮房強得多,賣給你兩間行嗎?柳老闆沉吟片刻道,賣兩間房,你出個么價?


兩間房一共6000元。胡才高回答后,柳老闆又和他討價還價,最後以4000元敲定,不過柳老闆說他明天還要看看房子,胡才高央求他先付一點定金,最少1000元,如果看不中他的房子,定金全退。

我哪有現錢?明天早晨讓你撿幾百上千個鴨蛋,按實數算錢,作為支付你的定金不就行了?柳老闆望著牆角兩隻裝鴨蛋的籮筐突發奇想。

那可不行。我要現錢到醫院救治病人。胡才高這麼講,柳老闆哂他,你咋這麼呆,把鴨蛋運到街上賣了不是錢?胡才高沉默了。

第二天凌晨,胡才高又來找柳老闆,柳老闆叫老三趕出一排鴨棚里的鴨群,好讓胡才高去撿鴨蛋,胡才高要了柳老闆的兩隻空籮筐,到鴨棚里一共撿到鴨蛋1100個,滿滿的一擔,胡才高挑著要走時,柳老闆吩咐他挑到家門口暫時放著,他不明白意圖,見柳老闆把他家三間房屋上下左右打量著,便明白了,柳老闆是在看房子,他生怕看不對,不賣他的房子,便指著自家房子一個勁地誇,說那牆面是青磚到頂,有你柳老闆住的那間矮屋三個高。柳老闆也是見過世面的人,認為胡才高要價不高,若在城裡,要賣類似的兩間房,少則幾萬,多則十幾萬。胡才高感覺房子是收不住的東西,乾脆打開,讓柳老闆到裡間看了,他望著木板樓高興地說,要是我買下來了,就住在樓上。由於挺滿意,柳老闆還擔心日後胡才高反悔,便拿出紙筆以協議方式寫道:胡才高同意將自家三間房屋中的兩間賣給養鴨專業戶柳大發,價值4000元,由鴨蛋作抵,每個鴨蛋1元,共4000個。

雙方簽字時,柳大發忽然再用筆在這句話的「兩間」前面添上「東邊」二字。胡才高說,把西邊兩間賣給你吧。柳大發找個牽強附會的理由遏制他,我叫柳大發,發財的發,東邊向址合當木旺,旺發旺發,順我心意。若要我買西邊兩間,就不買了。胡才高惦念著救治胡峰急需花錢,只好默認。柳大發拿紙謄寫一張,再彼此簽字各執一份備存。


胡才高再次乘胡才華的貨車把一擔鴨蛋運到城裡,下了車,他忽然想到這兩籮筐鴨蛋也是錢,何不挑到住院部主任那裡,跟他說,看能夠給胡峰抵付多少醫藥費,萬一不成,再把鴨蛋挑到集貿市場批給蛋販也行。胡才高就按照這個思路,挑著鴨蛋過了幾條街,前面就是縣醫院,他穩重地邁開步子,上了台階,徑直走到住院部門口。他歇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把這擔鴨蛋從1樓挑到6樓,快走近住院部主任辦公室之際,正好經過胡峰所住7號病房,他轉過脖子朝門裡看,怎麼胡峰的病榻空無一人。正疑惑之際,鄰床病人的陪護親屬——一個高挑女人問他找誰,他反問,你知道這邊病床上的病人到哪去了?那高挑女人走到門口神情肅穆地說,那個病人走了,是一個小夥子是不是?胡才高扛在肩上的鴨蛋擔兒想放,又好像來不及放,生怕聽漏了一個字兒。聽到這裡他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有些緊張地講,是一個小夥子,他怎麼了?高挑女人說,今天凌晨3點左右,我在旁邊的病床上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被兒呀,崽呀的哭聲驚醒,原來是那小夥子走了,據說患的肝腹水,到了晚期……

胡才高尚未聽完,眼眶一熱,眼淚就滾涌而出。這時,他又打聽路過的護士,才知道胡峰的遺體放在太平間,雖然是意料中的事,他的心情卻非常沉痛,又把鴨蛋擔兒挑到樓下,左問一個人,右問一個人,要不要鴨蛋,想早點把貨換成錢,可過路人沒有搭腔的,鴨蛋自然就賣不動,他就乾脆很費神地把它挑到集貿市場,「栽」給一個鴨販,本來按鴨蛋的現時價1元一個,1100個就是1100元,可是鴨販說他貨多,暫時不要,胡才高又找其他鴨販,都不要,再找回開始那個鴨販,對不起,砍了300元的價,胡才高只獲700元,他挑著空籮筐,又趕到縣醫院找到太平間,由醫院一名保安領著進去,見到胡峰的遺體,胡才高更加悲戚,他擦一把淚水打聽保安,死者的娘到哪去了?

可能回鄉喊人去了,病人遺體在太平間存放,親屬還要付費。保安講話一本正經。

我就是他的親屬,多少錢我付了,馬上叫車來運走他的遺體。胡才高立即支付遺體存放費150元,便上街叫來一輛農用車把胡峰的屍體運回家鄉安葬。

龔蘭英回返沒有到自家所住的林家莊,而是直接趕到胡家莊找胡才高,正好碰見運貨回去的胡才華才知道胡才高挑著一擔鴨蛋搭他的貨車進城去了。龔蘭英又要返回縣城,胡才華用貨車專門送她,車開至半途,碰見了胡才高租用的載著胡峰遺體的當作靈車的農用車,龔蘭英放聲悲嚎不止,數落自己年邁失子,無依無靠,不如尋個短路與兒子一同去了。

胡峰的遺體下葬后,前來化紙燒香的胡才高與龔蘭珍經常在墳頭相見,到了七七四十九日的「末七」,莊上有人了解他們年輕時的風流韻事,知道這種感情基礎還在,便從中牽線說,你們過去不能做少年夫婦,現在可做老來伴侶哦!其實他們早有這個意思,胡才高不想和過去一樣偷偷摸摸地干,便與龔蘭英一起到民政部門辦理了結婚手續,從此成了一對合法夫妻。

後來,胡才高幹脆把另一間房也賣給養鴨專業戶柳大發,他就住進林家莊龔蘭英的家裡,與她一起安享晚年,安度晚景。 夏季一個周末的午後,江南洪家莊洪望龍的小崽洪鵠正在家裡睡午覺,天氣很熱,洪望龍把風力適中讓人既能解暑又不會著涼的「洪運」牌電扇在躺著洪鵠的床邊開著,讓他舒服地入睡,靜靜地有了鼾聲。隔半個月,洪鵠就要中考了,學習非常緊張,每天基本上睡眠不足,經常熬得眼珠上布滿了紅血絲。洪望龍和妻子余芬蘭特別心痛,今天要不是周末,學校根本不會放假,洪鵠也不會回家。既然回家了,除了吃好,還要睡好。為了讓他的睡眠不受干擾,有質量,余芬蘭把溜進孩子卧室的一隻花貓都趕走了,然後把木門輕輕合上。

約過了一刻鐘,突然聽到洪鵠在卧室里的叫聲,好癢,好癢,癢死我了……

側卧堂屋竹床上的余芬蘭處在淺睡狀態,她立馬起身,揉一揉眼睛,就三兩步過去推開那卧室門,只見洪鵠坐起來不停地在身上拍打,她攏去仔細瞧,洪鵠前胸背後乃至手肘上都有黑螞蟻,有的被拍死,有的在爬動,被它們騷擾的皮膚現出一條條紫紅的印子。眼屎巴巴的洪鵠哭泣著嚷道,媽媽,怎麼螞蟻爬到床上來了?余芬蘭一步跨過來,由於動作太急竟然把「洪運」牌電扇絆落在床沿下,還在嗡嗡地旋轉著哩。

余芬蘭貓著腰撿電扇,突然發現成群結隊的黑螞蟻牽索兒一樣連著斜對面窗檯下的牆壁,在靠近牆壁幾寸處有一個蠶豆大的團狀的東西,她攏去打量,才知那是一顆嘬剩一半的水果糖,與其說上面巴滿了螞蟻,倒不如說螞蟻把它覆蓋了,密密麻麻的,螞蟻群把它移動著,許是要把它移至更為隱蔽的儲室分享。她還發現牆根下有一個小洞,洞口只有指頭那麼大,料想螞蟻就是從那個洞里爬出來的。

洪鵠還在叫嚷著,雙手從拍打轉為在身上抓撓,因為癢得難受。余芬蘭看見幾隻被拍死的螞蟻像葯末一樣撒在洪鵠的屁股下,又聯想到那顆正被螞蟻移動的水果糖,便說,鵠兒,是你把螞蟻引到家裡來的,怪誰呀?洪鵠愕然,像受了冤一樣瞪視著媽媽。余芬蘭說,媽媽沒有冤你。你把螞蟻逗到屋裡來不是故意的,是間接的。洪鵠越聽越糊塗,他從鋪著草席的床上蹦下來,著實看見床沿下成群結隊的黑螞蟻湧向牆根,就更加驚惶。余芬蘭又指著螞蟻搬動的那團狀的東西說,鵠兒,那顆水果糖是你吃剩丟下的。

洪鵠忽然意識到媽媽沒有冤枉他,前些天,他感冒發燒,服藥丸太苦,爸爸特地買來水果糖讓他服藥后嘬著清一清口裡的苦味,他感到甜膩了,就把嘬剩的一半吐在地上,未料逗來了這麼多螞蟻。

此刻,洪鵠忿然至極,趿著膠底拖鞋,朝那排成一條線的黑螞蟻踩去,踩著還用腳一蹂,生怕螞蟻沒有死似的,許多螞蟻確實被他踩死了,他那一蹂還挺狠的,有些踩死的螞蟻還身首異地,體無完膚地巴在他拖鞋底上一點,地板上一點。可是那些遭到滅頂之災的螞蟻,哪怕留下了一隻都在抗爭,當然不只留下一隻,有許多隻前仆後繼,黑壓壓地逃離,有的不再爬上那顆嘬剩一半的水果糖而貪享它的甜分,而是朝牆根下那個小洞鑽去。逃離不贏的螞蟻大多死在他的拖鞋底下,也有的螞蟻順著他的拖鞋爬上他的足踝,乃至鑽進他的褲子,讓他驚悚。余芬蘭見狀蹲下來慌亂地替他拍打腳上的螞蟻,可拍打不盡,制服了這一隻,那一隻又跟上來了。洪鵠乾脆跑出房門到廚房拿來一個溫水瓶擰開蓋子,朝卧室地板和牆根下那個小洞一撥撥地傾倒下去,只見所有紛亂爬動的螞蟻霎時間被滾燙的開水澆死,一股熱氣散發著螞蟻死亡的味道,讓洪鵠解恨極了。

這時,洪望龍正在自家木樓上雙膝跪著,面對香案上一尊文殊菩薩雕像不停地叩頭,之後虔誠地祈求,恭請大智文殊菩薩施予智慧我兒,助他中考順利過關。我願教兒積德行善,不殺生靈,不做惡事……洪望龍講到此,忽見插在香爐裊著香霧的一束檀香中有一根尚未燒到一半就熄了,他意識到有點不妙的兆頭,是不是哪裡得罪了菩薩?便立即划燃火柴再把那根檀香點燃,接著又是一通叩頭,總感覺有什麼不對,如果不是自己不對,就是家人不對,要不,方才那根燒燃了的檀香為什麼會熄呢?

這麼考慮,洪望龍就下樓了,走到堂屋不見妻子,便來到兒子的卧室,只見妻子正拿著拖把拖地,地面濕漉漉的,橫陳著一隻只死螞蟻。洪望龍正驚愕不已,身穿紅背心的兒子擼起胳膊說,爸,你看,這上面被螞蟻咬出了好多紅點點,癢死我了。我用開水照著滿地爬的螞蟻一淋,該死的螞蟻都死光了。

兒呀!燙死了這多螞蟻咋行?殺生有過惡,有過惡的人求神求佛都得不到保佑。洪望龍有些焦慮,感覺剛才在樓上拜菩薩都白拜了。

爸,你不要迷信,殺死螞蟻也算犯法不成?洪鵠邊說邊拿起床邊的襯衣穿在身上,準備上學去。洪望龍發現一隻螞蟻在兒子襯衣領口上爬,便伸手去抓,未抓住,洪鵠頷首瞧著,又要出手拍擊,被洪望龍用左手肘擋住,右手再去捉,總算捉住了螞蟻,沒有掐死它,卻掐得恰到好處,未傷及它的性命,它那粟米大的脖子還在擺動,不,是在掙扎。仍在拖地的余芬蘭說,這隻螞蟻躲出來了,要不,在地上爬,早就被洪鵠用開水淋死了。洪望龍走到窗前打開窗門,把捉住的螞蟻扔出去,這可是放生。洪鵠看到爸爸這麼做,感到不可理喻。洪望龍轉過身說,兒呀,殺死螞蟻固然不算犯法,可是你學會惜生,不就是在積陰德嗎?厚積陰德可感動神明,對於你升學大有幫忙。

爸,你在鬼扯。洪鵠仍不相信。這一年中考他果然考砸了,才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那次用開水淋死成千上萬的螞蟻造了殺業帶來的後果。

不久,洪鵠在夢中看到那些螞蟻並沒有死,均搖身變作啃嚼他卧室那架木窗的白蟻。其中一隻白蟻婆跑到他耳邊說,洪鵠,我生前是你用開水淋死的螞蟻群中的一隻,現在我們都變成白蟻來報復你,雖然不能殺死你,但我們齊心協力咬那架木窗,就會讓你家蒙受損失。洪鵠揮手拍去,沒有拍死白蟻婆,反而打了自己一耳光。不知咋的,白蟻婆跳到了他手背上,反唇相譏,洪鵠,你拍不到我,就是拍到了,也拍不死我。洪鵠摸著自打一耳光仍在發麻的臉蛋,非常疑惑地問,白蟻婆呀白蟻婆,你說你是我用開水淋死的螞蟻變的,那麼我問你,你當初身為螞蟻,又是什麼變的?

我是人變的,前二世因殺業太重,20多歲就疾病纏身,患肝腹水而歿。洪鵠手背上的白蟻婆昂起頭悠悠地說。洪鵠盯著它拍個措手不及,卻是徒勞,眨眼間白蟻婆又爬上了拍它的那隻手的手背,他乾瞪眼,甚為驚詫。見洪鵠沒安好心地襲擊,白蟻婆憤懣地在他手背上叮一口,一陣刺癢,讓他本能地用另一手著力拍打,這一下可把自己打醒了,他躺在鋪滿草席的床上翻過身,夢中的情節已忘記大半,只依稀記得這間卧室那面牆上的木窗犯了白蟻,至於是不是真有的白蟻還待白天察看,這是下半夜,房裡房外還是漆黑一團,他睡不著了,左思右想到了天亮又睏倦地眯著眼睛。 一會兒,聽見爸爸喊他吃早飯,洪鵠一骨碌爬起來,睜開眼,窗外的太陽已升起老高。洪望龍站在門口說,鵠兒,九點多了,咋睡得這麼死?

我昨晚做了一個怪夢,沒有睡好。洪望龍問他做了一個什麼怪夢,洪鵠沒有回答,卻走近那面牆的木窗,用手一磕,裡面發出「嚓嚓」的響聲,忽然發現木窗邊的縫隙里爬出一隻白蟻,他驚詫地道,我昨晚夢見這個木窗犯了白蟻,還真應驗了。說著,他伸手去戳那隻白蟻,白蟻挺敏感,很快就鑽進了木窗縫隙,洪鵠乾瞪眼。洪望龍走過來,也用手沿著木窗邊沿磕著,上邊下邊反覆磕了一遍,那「嚓嚓」的響聲,彷彿告訴他,東家,白蟻把你家這架木窗嚼空了。洪望龍駭然,對洪鵠說,你吃過早飯,到村頭請張木匠來,再做一架木窗換掉這個。

聽見有人磕動木窗,裡面的白蟻受到巨大震懾紛紛騷動。這木窗的上下四方,由於裡面嚼空了,已成為白蟻種族休養生息的「地下方城」,它四面相通,每一座城池都有一個白蟻王,東西南北各封為東城王、西城王、南城王和北城王,每座城池屯兵10萬,四座城池共40萬,均由白蟻種族中的國王統領。國王是一位女性,也就是洪鵠夢見的白蟻婆,她和丈夫生下的4個兒子都已飭封為王,即現在4座城池的城王。以前是白蟻公做國王,前不久白蟻公一行外出巡察,剛剛從西城王駐地爬出,未料一隻歇在窗戶上的麻雀眼疾手快,一口將白白胖胖的白蟻公叼食,隨行的數只白蟻大將便紛紛倒戈後撤,眨眼就鑽進木窗縫隙,無影無蹤了。白蟻國為此降半旗哀慟數日,東西南北四個城王本可以挑一位優秀人選登上國王寶座,可誰也不相讓,大家就乾脆奉母后——白蟻婆為國王,這樣倒也順從民意,樂得舉國安寧祥和。

此後,白蟻國力保國王和各城池王侯安全,每座城池都建立白蟻偵察隊,外出巡察、偵查任務均由偵察隊員執行。剛才北面城池的一名白蟻偵察隊員從木縫裡鑽出,才跑一圈,就遭到外域襲擊,幸虧它靈活機動,瞬間遁逃,現在正將敵情向北城王報告,北城王尚未聽完,就聽到發生地震一樣的磕擊聲,它抱頭鼠竄,像眾人一樣感到惶惶不可終日。這個非常敵情不用繼續傳遞,整個白蟻國都在恐慌中曉諭。國王白蟻婆雖然感到自己和眾將士一樣末日來臨,但是它非常鎮靜,迅速傳旨,讓東西南北四座城池的城王到皇宮議事。

此時,坐在龍椅上的國王突然站起來說,諸位愛卿,我國被異類強勢壓境,危在旦夕。現在看來,唯有舉國遷徙,才能保全臣民性命,但是我國目前已受異類勁敵監控,如何擺脫這種劣勢,乘機遷移他方,就是今天的重要議題。

「嘟嘟」敲擊木窗的聲音對於白蟻國來講,無異於霹靂貫耳,人人驚悸。就連聚集在皇宮議事的4位重臣都面面相覷。國王到底鎮定,臉無懼色,正欲點人獻策,東城王出隊上前一步拱手施禮,亮一高嗓門說,陛下,微臣認為要想舉國臣民均能保全性命,萬無一失,唯有從現在開始沿著木窗四邊四角不惹眼的貼著牆面的內縫隙偷渡出去,否則來不及了。

國王望著東城王身後的西城王說,愛卿,你認為這個方法如何?

這個方法好是好,只是內牆縫隙空間太小,我們人員眾多,一旦堵塞了,反受其害。我看這樣行不行?先派小股探子外出探路,發現有適合舉國遷徙的隱蔽地盤,我們再分批行動,暗渡陳倉。

國王表示肯定,此話有些道理。北城王忽然站出來講,陛下,我要提出反對意見,認為東城王和西城王出的點子過於理想化,想不動一槍一炮,不傷一兵一卒是不可能的,我們必須攘外安內,虛張聲勢,以最少的犧牲,換取最多的生存,也就是不時派幾隻白蟻兵,從可見的木窗縫隙爬出來,與其說是引起異類注意,倒不如說是分散異類注意力,趁異類捕捉幾隻故意暴露的白蟻兵之機,我們把大批人馬從貼著牆壁的木窗四面四角內縫隙轉移到安全地方。

驀然,南城王向國王施禮,提出「獨到見解」,陛下,我認為上述三位所講貌似有道理,但都有掩飾不住的弊端,那就是太冒險了。我看,異類還在觀察,不可能今日就侵犯我國,滅我國民。我們不如今日晚上在夜幕掩蓋下從容行動,舉國遷徙。

你們三位認為這個主意如何?國王繼續徵求意見。

由陛下定奪!東西北三位城王異口同聲地回答。

那麼,就按南城王的意見辦。國王安心地坐下,手撫龍椅邊緣激動地講,列位愛卿,你們現在各自回城,立即傳我的口諭,叫所在民眾就地休整,養足精神,今晚連夜遷徙外域,不得有誤。

大王,尊命。當下四位城王施禮后紛紛退下。

國王躺在龍椅上合眼假寐,恍惚中自己又恢復了人的模樣,戴著口罩、手套,一手拎著一桶石灰粉,一手抓著一隻木瓢,一瓢瓢地舀起石灰,均勻地撒向禾苗正綠的田野……

一會兒,他上了田塍,發現田畦里的泥水已由開始的灰色變成了現在的白色,一隻被石灰嗆死的青蛙翻起了肚皮和灰白的泥水漬在一起。

再一會兒,他又感覺自己恢復成了現在的白蟻婆——國王,那隻死去的青蛙卻轉世為人,還是一個少年時,就開始復仇,用開水燙死了自己過去世的螞蟻身以及成千上萬的同類。國王驚魂未定,又見那少年站在面前惡狠狠地罵道,壞坯子,無論你變黑蟻,還是變白蟻,我都能認出你,過去我讓你和你的同類在開水裡「洗澡」,現在我要你和你的種族在火海中「跳舞」……

聽到這裡,國王冒出一身冷汗,正欲追問那少年,為什麼報了隔世之仇,還要窮追猛打?尚未問出聲來,卻被一陣振聾發聵的聲音驚醒,躺在龍椅上的國王才知道剛才是犯了夢魘,他睜眼看時,宮廷里擠滿了君臣,一個個像熱鍋上的螞蟻不自在地涌動,北城王首先站出來叫道,陛下,大事不好,要廢除南城王上奏之策,如果晚上遷徙,白蟻國臣民將無一存活。現在異類正加緊進犯,來勢兇猛,數萬臣民命懸一線,望陛下傳旨,東西南北各路臣民要因地制宜地擇道突圍出去,不能突圍出去的,可與異類拚死一戰。陛下,北城王所言乃舉國臣民所願。 此刻,異類在外面敲擊的塵土一茬茬地落下來,情況十萬火急,牢固結實的皇宮都被砸破了洞,一粒塵土降落在國王的額頭上,他一陣發怵,立馬恢復了鎮靜,向群臣揮手宣旨:准奏——

可是這已經遲了,洪鵠請來的張木匠很精靈,他仔細打量這架木窗,還用斧頭在窗沿上輕叩了一下,聽那響聲,感覺著實被白蟻嚼空了。他迅速交換著使用鎚子和斧頭敲下這架只有外面一張空殼的木窗,只見那木框裂開的縫隙里簇擁著成群結隊的白花花的白蟻,有許多爬出來的白蟻倉皇逃竄,大都鑽進了牆縫。

這時,聽過張木匠吩咐的洪望龍已將備有殺蟲劑的噴霧器啟動,那噴頭對著牆縫、牆面使勁噴射,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一隻只胖乎乎的白蟻雨點般落下來。轉瞬,牆根下一片白,儼然灑滿了一層雪粉。沒有完全葯死的白蟻還在蹬腿掙扎,卻再也爬不動了,繼而死去。張木匠已將那架空殼裡儘是白蟻的木窗搬出來扔到門前場子上,然後淋上汽油,劃一根火柴點燃,倏地火苗跳舞樣竄得老高,成為潑旺的火焰,直到把那報廢的木窗吞噬,最後吐出一截截鮮紅的火舌,即將成灰,可憐那成千上萬的白蟻在焚燒中,由白變黑直到成為紅色的火星,化作灰燼——一個在木窗縫隙里衍生的白蟻國就這樣徹底覆滅了。

施主一粒米,勝過鬚眉山;吃了不了道,披毛帶角還。法號叫覺緣的小沙彌經常念空覺法師教他這四句從佛教書中得來的偈語,說是偈語,其實也好理解,空覺法師教他念,還把意思講給他聽——我們當和尚的,吃了施主施捨的米飯,或者得了施主施捨的錢財,如果不傾其一生,專心學道、悟道,對弘揚正法有所貢獻,那麼,你死後靈魂脫竅,不但不能脫離六道,行菩薩道,還會墮入畜生道,變成披毛帶角的畜生,或為牛羊做苦力兼以肉身被宰殺的方式,或為禽獸以肉身被獵殺的方式,償還前世由於「不了道」而欠下的像鬚眉山一樣多而重的人情債。

覺緣其實是一個勤快的和尚,每每念到這四句偈語,再聯想自己經常受用施主的好處,卻感覺並未給施主回報什麼,就有些不寒而慄,就算有一份傳經佈道的願心,還不知將來踐行得么樣。 偽大叔和女主的遊戲 ,平時不敢懶散,總是搶著打掃寺院,拾柴火,洗餐具,幹些力所能及的事兒,也就特別逗人喜歡。

覺緣本是一個棄嬰,父母姓什名誰也無人知曉,14年前,江南石峰腳下一個樵夫聽到嬰孩啼哭,一看,草叢中一床爛被絮裹著一個可憐的嬰孩,手腳顫動,頭上還有胎巴,這位樵夫便抱他回家養了數月,由於供不起生活,便送他進了孤兒院,取名福娃。福娃懂事,不比其他孤兒大,卻知道帶好孤兒院里小朋友,上學,散學,他都清點人數,哪個小朋友留學了,他都主動陪著,完成作業后一起回去,讓孤兒院的護理阿姨放心。

孤兒院幾乎每天早晨過早,都吃稀飯和白饃,他經常帶一個白饃上路,送給石峰腳下一個托缽的僧人吃,這僧人就是空覺,他的寺院矗立在石峰西面山腰,又稱西山寺,空覺通常每天早晨都經過這條路外出化緣。空覺對福娃的印象特別深,也特別好,見到他就面西合掌,念一聲阿彌陀佛,還說願佛菩薩護佑福娃!福娃15歲那年夏季的一天早晨,又遞一個白饃空覺法師,空覺搖手不受,對他說,福娃,你回答一個問題,我才接受你的施捨。福娃笑道,和尚爺爺,您說吧。

我請你到寺里去願意不願意?

我不但願意去,還願意像你一樣做和尚。福娃把那隻白饃塞在空覺法師手裡說,和尚爺爺,您趁熱吃。

你說的真話?空覺法師用懷疑的眼光打量他。

和尚爺爺,我哪裡說過假話?福娃從空覺法師手裡要過那隻釉面紫缽摩挲著問,這是用來幹啥的?

用來化緣的,收穫可大,看來它有望把福娃化成我們寺里的小沙彌。空覺法師邊吃熱饃邊說,不過,你要讀書,我們寺院暫時不收你。

哎呀,我初中剛畢業,不想讀書了,也不想繼續留在孤兒院讓政府白養,只想到您的寺院當和尚。和尚爺爺,我可不會白當,還會做事咧!

空覺法師摸著福娃的頭說,那好,我來剃度你。

常言道:一個和尚拎水吃,兩個和尚抬水吃,三個和尚沒水吃。這說的是和尚拼著懶勁不干事,一發都緊張起來。其實這種說法不一定正確,自福娃到寺院來后,空覺法師便給他取了覺緣的法號。覺緣很投緣,除了用心唪經禮佛,還特別勤快,到寺院外擔水的事兒幾乎都由他包了,這樣寺院里十來個僧尼都很喜歡他,特別是空覺法師,平時看上去都很嚴肅,但一見到覺緣臉上就布滿了笑紋,還經常由於激動而把他抱住,像經幡一樣舉起,舉起寺院里傳經佈道的希望。這種時候,空覺法師和覺緣都會笑得很開心,覺緣不再叫他和尚爺爺,而叫他師父,並且叫得異常親切,師父,快放下我來,別累壞了您。

做和尚需要靜,可覺緣喜歡動。單說到寺院外叢林間的一個泉凼里挑水,來回要走兩公里坎坷不平的山路,他毫無怨言,仍舊興緻盎然。那次,他擔著兩隻空桶來到泉凼挑水,碰見兩個陌生男人正在泉凼邊沿貓著腰掬水喝,他們的衣服上沾了石灰,一看就知道是燒石灰窯的農工。其中一個麻臉男子打量著一身皂色服飾的覺緣,便說,小和尚,你在寺里也是做事,在凡間也是做事,何不還俗?

施主,我就願意當一個幹事的和尚,從不反悔。覺緣坦然地回答。

有志氣!一個大約五十開外的老漢抹去嘴上沾帶的水珠讚賞他,還說,不過,小和尚,你信不信?你們寺院里十來個人,只要兩個人經常出來幹活,可供整個寺院生活。

覺緣聽在心裡,眼珠直打轉。他也隨之打滿了兩桶泉水,他的思慮彷彿得到了洗禮,這讓他悄然生起了一點凡心:是哦,我在寺里是做事,在凡間也是做事,何不還俗?還俗了,我願意通過做工來養活整個西山寺院里的僧眾,就讓他們虔誠地唪經禮佛,不再在外出化緣上花費太多精力。尤其是空覺師父,那麼大年紀了,再出山托缽化緣,多有不便哦! 這會兒,兩個陌生人離開泉凼走進叢林中,覺緣歇著水擔,追上去,請問兩位施主,要是我還俗了,可有事兒干?

哈……小和尚要還俗了。麻臉男子回過頭說,還俗了,有事干。

就跟我們一起到北山窯場做工。老漢隨便說說。未料,第2天,覺緣脫掉僧服,換上原來在孤兒院穿過的藍布粗衣來到北山窯場,並且叫人不再以法號覺緣喚他,而是喚他原來的名字福娃。福娃找窯場的吳大強老闆要事做,吳大強非常高興,卻沒有安排他在窯場做工,而是叫他到山下常有燒窯工住宿的村房裡打掃衛生,說在這裡挑煤炭、引爆山石燒石灰的活兒太重,怕他年齡小,吃不消。

他卻不願意下山干那種常在寺院里乾的打掃清潔衛生的活,引薦他來窯場的老漢便替他在吳大強面前說話,吳老闆,福娃雖然年齡不大,卻相當能幹,他想在窯場多幹活,多掙些錢,貼補寺院用。

我叫他下山干打掃衛生的活,還是關心他呢?說著,吳大強把老漢拽進窯場西邊一個堆放煤炭的棚子里說一席話,福娃在外面,而且有幾十米遠的距離,聽不見,並且山上起了風,天邊還滾動著烏雲,他心裡也像蒙了烏雲一樣有些陰鬱。

一會兒,吳大強和老漢一起從棚子里出來了,他們神秘地笑著,福娃當然不明白。老漢走近他說,吳老闆說過,你下山打掃衛生,也是做工,工錢和在窯山上做事的一樣多,不會剋扣你。這可是吳老闆關心愛護你呀!

那我就下山吧!福娃對此有些誠惶誠恐,但還是表態了。吳大強把那邊正在向石灰窯裝料的麻臉男子叫過來說,你帶福娃到村裡去,把他安頓好。麻臉男子對這種安排不理解,但還得執行。

福娃隨麻臉男子下山,看見遠處一片湖泊,湖岸的柳叢中掩映著一排房屋,便問那裡是不是我的去處。麻臉男子說正是。他還踮起腳指著一處紅瓦房子說,福娃,你就住那個漂亮房子。走了約半個多小時,才到目的地。麻臉男子所說的漂亮房子外觀看還算漂亮,蓋著紅瓦的房子挺惹眼,可裡面卻不盡然,不但牆壁沒有粉刷,凹凸不平,像誇張的麻臉,而且地板也沒有用水泥硬化,只是在原地基上稍作了平整。也許是靠近湖泊的緣由,房子里有一股陰隰的潮氣,簡陋地裸露著的牆腳,有的部位還巴滿了青苔。每間房子靠窗的一面都用條凳搭著竹板或木板鋪,這是暮春時節,天氣不算熱,陰天或下雨天還有些冷,所以床鋪上都放著被卷,有的牽疊得整齊,大多數任其風捲殘雲樣地一團糟。幾乎每間房子都很臟,有紙屑、煙蒂和附有塵垢的雜物,還有未丟棄的破鞋和椅杌上搭著的臭襪子。

這裡的紅瓦房共有3間,麻臉男子領著他走進靠西邊的一間,裡面也有一張鋪,娃福看了看,把攤著沒有疊好的被子拉抻。麻臉男子說,福娃,這就是我的宿舍,從今天起你就跟我住在一塊。福娃說好哇!說著就蹲下身子,把絆腳的破鞋順到一邊。麻臉男子見他勤快,暗自高興,轉身出門,在牆邊取一把掃帚站在門口說,福娃,你出來,我把勞動工具交給你,你的工作就是給我們燒窯工住的兩棟宿舍保潔。

福娃接過掃帚就開始幹起來,把兩棟宿舍的門口和路面打掃乾淨,足足花了一個多鐘頭。有的宿舍沒有關門,還得進裡面打掃,有的宿舍關了門,就打掃到門邊為止,但這也夠嗆,他累得渾身汗蒙蒙的,而且肚子也餓。還好,麻臉男子帶他到宿舍後面的食堂吃飯,還有葷,他不吃,雖然現在出來做工,算是還俗了,可他養成了吃素的習慣,不想破這個他認為不必要破的齋戒。和他共餐的麻臉男子並不清楚,只清楚一點,福娃吃過飯的桌面上和地上都比較乾淨,幾乎沒有從嘴裡吐出的肉骨頭等菜渣,而麻臉男子的桌面上就吐了一層,還有地上,難看死了。福娃不聲不響地從食堂里找來抹布、掃帚和渣箕把臟物作了處理。

這個食堂是專為山上的燒窯工備餐的,一般中午由事務長用車子把飯菜裝好運去,早晚或下雨天,燒窯工大都回到食堂里來就餐。這會兒,送飯的事務長回來了,見一個陌生的小夥子這麼勤快,便客氣地說,謝謝你,桌面和地上的臟物應該是我們食堂里的人來收拾。

福娃說,沒什麼,不用謝。便走出食堂,和麻臉男子一起來到他們住宿的那間紅瓦房。

這時,外面颳起大風,天上烏雲翻滾,像要下賊雨了,福娃關了門窗,免得外面的灰塵什麼吹進來。隨後,福娃躺在鋪上,由於比較疲憊,很快就入睡了,麻臉男子雖然也躺在鋪上,卻毫無睡意,聽到福娃在打鼾,他輕輕坐起來,穿上鞋子打開門走出去,又反身把門合上,之後踏上一條彎曲的土路,穿過湖畔的柳林,朝遠處的窯山走去。

在窯場,每年開窯都要祭囪,所謂祭囪,就是把一個活人扔進火焰熊熊的窯里燒死,直燒成灰。據說,這麼做就是敬窯神,窯神可保佑每一窯石灰或一窯磚瓦燒出好成色、好質量,這是窯場老闆巴不得的事兒。 重生之一路隨心 ,只是窯場老闆的心裡作用,一旦燒壞了窯,就疑神疑鬼,總以為得罪了窯神,而得不到保佑。北山窯場老闆吳大強就是這樣,這一年開春,他燒壞了一窯石灰,總以為是沒有祭囪的緣故。現在燒第二窯,他可是暗暗地下了決心,一定要捉一個活人來祭囪,而且祭囪的還必須是男人,如果弄個女人來祭囪,就是對窯神的褻瀆。他燒窯一向對窯神虔誠之至,開春之所以沒有祭囪,是因為沒有找到合適的人選。

這天上午,他見一個穿著藍布粗衣的小夥子來找他做事,就與那個做工的老漢在棚子里耳語一陣,說的就是要出其不意地捉住小夥子祭囪,時間安排在當天晚上,所以要麻臉男子先帶小夥子到山下他們食宿休整的地方去哄說做那一片宿舍的保潔活兒。麻臉男子還不懂吳大強的意圖,但老闆發話了,他只得執行。 約半個小時,麻臉男子又上了北面窯場,準備向吳大強報告他安頓好了的福娃事兒,可找不到吳大強,問面前挑運石料的員工才知道吳大強在窯洞下面的一處神龕前燒香跪拜。他悄然繞到窯洞下面,見背對著他的吳大強正在叩頭,嘴裡還喃喃吐詞,向神龕上一尊石雕神許願,窯神,窯神,保我燒出上乘石灰賺金賺銀,我不會虧待您,今天晚上,我要捉一個活人祭囪,供您享用……

麻臉男子準備讓他完事了再打招呯,可是他生理上不允許,由於這裡在燒窯,他聞到瀰漫在空間中的煤炭味,不禁咳嗽一聲,他敏感地捫住嘴巴還是無濟於事,正在叩頭跪拜窯神的吳大強驀地回過頭來就發現了他,問道,你來這裡幹什麼?我不是叫你管住那個小夥子嗎?麻臉男子滿臉堆笑地說,福娃不錯,一到我們的宿舍區就拿起掃帚打掃衛生。由於累了,吃過午飯後,就在我的宿舍睡覺。

這時,吳大強已站起來,他皺著眉說,李解師,我是叫你看住福娃的,他干不干事並不要緊。他忽然放低聲音,要緊的是今天晚上,我要捉住福娃祭囪。

李解師嚇出一身冷汗,因為緊張而說話期期艾艾,吳老闆,我馬上回去看住他。

快滾下山去,要是他跑了,我就拿你試問。吳大強雙手叉腰,盛氣凌人地訓道。

在柳林掩映的那片紅瓦房的一間宿舍里,大約入睡了一個多小時的福娃突然醒過來,眼屎巴巴,嘴裡念叨著:住高不住低,近疏不近戚;姑且躲出來,莫入俗人機。這是什麼意思?他不完全理解,忽然想起西山寺院的空覺法師,想去找他解釋。離開之前,打算向麻臉男子打個招呼,可走出宿舍到處找他不著,而對其他人又不熟悉,就誰也不打招呼,沿著一條田畈路繞到石峰山麓,他本想去窯場一趟,可這會兒,天上黑壓壓的雲團涌動,颳起的山風嗚嗚作響,眼看就要下大雨了,不容猶疑,他徑直穿過一片叢林來到西山寺院。像在寺院門口等他似的,空覺法師見福娃來了,故意轉過身去,背對著他,聳一聳袈裟,雙手合十念一聲阿彌陀佛,接著問道,福娃,你不是還俗了嗎?怎麼又回寺院?

福娃來到空覺法師面前講道,我今天在那間紅房子宿舍午睡,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見一個白髯如雪的老人對我說了4句偈子,我不能理解,特來請教。我並不是心血來潮,才入世還俗,又要歸隱寺院。

空覺法師讓他講出那4句偈語聽過後,面朝西天,細細思量一番,微笑道,福娃,不,老衲應該喚你的法名覺緣。

不對,就叫我福娃,我上山來,只為請教您,事後就回到山下那片紅瓦房繼續干我的保潔活。

福娃就福娃,過了明天,你就知道我為什麼喚你的法名覺緣。



發佈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