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上匣子,甘斐轉身將它交到了嵇蕤手上,嵇蕤接了過來,心內又是一陣陣氣苦哀傷,他的腰間纏著大師兄的銘英鉤鏈,背後伸出了六師弟的蝕魂銹劍劍柄;欒擎天拄著八師弟的狼牙銀棒,背後還倒插著七師弟的鉤臂螳刀;現在再加上自己手中的家尊首級,乾家一門的殉身者盡集於此。

顏皓子面色戚然,默默無語的踱了過來,安慰似的把手在嵇蕤的肩上拍了拍,輕輕又打開匣子,只是這一次他把身子一橫,擋住了眾人的視線,免得他們睹物思人,悲從中來,再生哀切。而他再次打開匣子的原因只有他自己清楚,但現在還不能告訴這幾位乾家弟子。他低下頭去,仔細審視乾道元的首級,時日太過久遠,沒有任何可以循察的線索,只能發現切口處非常平整,顯然是被極為鋒利的銳器所傷。

郎桀輕輕一嘆,他知道現在不再適宜和他們敘話:「我們一會兒就出發,走的時候我來叫你們。」做了個節哀順變的示意,轉身待去,卻見甘斐昂然站起,一聲不吭的大踏步走向千里騏驥。

「師兄……」嵇蕤只來得及喊出兩個字,就看到甘斐陡的奮起一拳,打在淡淡相視的千里騏驥臉上。

滿場皆驚,誰也想不到甘斐竟會做出這般舉動,一個是才剛剛降順的虻山故主,一個是五氣朝元之身的到場貴賓,各自的身份都有些敏感處,現在他們之間卻偏生如此突兀的變故。

這一拳力道雄惡,倒沒蘊含什麼罡勁煞氣,按說千里騏驥有充分的餘裕閃避開去,至不濟也可出手相止,可他偏偏就是不閃不避,眼看著拳頭打在鼻頭,噗的悶響,千里騏驥紋絲不動,甘斐則大出了口惡氣似的甩了甩手。

「自從你看到首級之後,我就知道你不會放過我,卻沒想到你只是這麼輕飄飄的一拳。」千里騏驥目光直視甘斐,雖然說是輕飄飄,但還是有一淙鮮紅的血水從鼻下汨汨流出,以他如此的妖靈之體,等閑水火不侵,刀劍不避,卻能被一記不含罡勁玄力的拳頭揍出了鼻血,足可見對方的力道委實不小,當然,也確實沒有什麼嚴重的後果,沒有唇開鼻綻,更沒有傷筋動骨。

茹丹夫人既不意外,也不生氣,只是掏出一方錦帕,悉心的抹去千里騏驥鼻下的鮮血,卻沒有對甘斐的揮拳相向做出任何錶示。

「你知道我是為了我師父!」甘斐又揚了揚拳頭,這回並沒有再次擊出。

千里騏驥吸吸鼻子,說實話,得道妖靈被打破鼻子流鼻血的經歷還真是少之又少,尤其對他這樣層級的妖靈來說,他覺得只是有一點疼,但鼻血留下的那種麻癢之感卻比疼痛更甚,好在茹丹夫人很快替他拭去,而他也保持著淡淡的笑意:「為了你的師父,就給我這麼一拳?這可不像你報仇的風範。」

「冤有頭債有主,你並不是殺害我師父的仇人,但我師父又確實因為你而死,這是其一;況且一想到你把我師父的首級作為戰利品炫耀標榜,我就很不舒服,這是其二。我明白現在是兩廂罷戰,修好議和的時分,我無意破壞這種氣氛,可基於上述兩點,所以就用這一拳發泄一下怒氣,你知道的,我下手很有分寸。」

千里騏驥點點頭:「嗯,所以我也沒有躲。」下意識的抹了抹鼻子,湊手一看,兩指殷紅,情知血還沒止住,當下仰頭向上,說話時瓮聲瓮氣,茹丹夫人對摺了錦帕,又來揩拭,「看來你似乎知道不少。「

……

「你說的這個死胖子,倒也有些意思。」姬念笙撓了撓無食的腦門心,遠遠看著甘斐道。

他與無食的重逢充滿了驚喜,他也沒想到只不過幾天,這隻追隨自己日久的攝蹤仙犬竟會來到了虻山之境。而在前幾日池棠複述過往經歷時,無食心不在焉,大多聽的懵然混沌,而池棠關於姬念笙的情事也只是一筆帶過,所以現在無食驟見故主現身豈能不大吃一驚?不過他從驚愕茫然到欣喜若狂也只用了說出四字真經的短短時間,一聲娘媽皮的,千言萬語盡注其中。然後就是沒命價的撒歡親熱,這些時日他也陰鬱了很久,即便是與池棠甘斐的重逢也沒沖淡多少,卻在見到老主人之後煥發了精神。

於是這奇特的一主一從在十年後相聚,在這不為人注目的殿內一角喁喁私語,從姬堯說到乾家弟子,從分別際遇說到當下情勢,自然也少不了對那幾位乾家弟子的介紹,姬念笙還沒見到姬堯,可現在得到的訊息已經使他心懷大暢了。

尤其是聽說甘斐是五氣朝元的修玄之體后,更是眼中一亮,敢情自家孩兒的同門竟是藏龍卧虎,現在又看到甘斐這般行徑,又是心中暗笑,這位斬魔士不及那池鴉聖威嚴方整,卻多了鮮活之氣,是個性情中人,我那孩兒與他一處,定必是頗多樂趣。

「得小心,這死胖子不是好人,色眯眯的,可別把少主教壞了。」無食可不介意誇大其詞,這也是和甘斐親密的表現。

不過這話可沒得到姬念笙的贊同,輕悠悠淡然一笑:「男女歡愛,人之本欲,無所礙也。」

無食吐了吐舌頭,暗道了一聲娘媽皮的,自己是跟乾家弟子呆久了,變得迂腐起來了,怎麼就忘了那天夜裡老主是怎生擄了翠姑來交歡化毒的?這種事他娘的就不是事兒。話說回來,那小咪現在不知道怎樣了,得回乾家瞧瞧去。想到小咪,心裡一甜,可又想到乾家,想到小黑臉一夥子的歿去,無食又有些悵然。

……

關於乾道元的死,諸般線索推敲之後,乾家弟子曾一度認定了是虻山所為,在洛陽城與天軍妖兵死戰不退,殺敵甚眾,正是有這為師誓仇雪恨的心理在。只是在甘斐那日罡氣的誤會而生出新的疑點后才察覺了一絲蹊蹺,再到日前與池棠重逢,從池棠口中才確定殺家尊者另有其人,雖然和虻山有關聯,卻不是虻山的妖類。

「肯定沒有你知道的多。」甘斐接上千里騏驥的話,「請告訴我,那灰蓬怪客的來歷?」

這個問題池棠也問過,只是當時虻山剛剛失陷,千里騏驥以被俘之身兀自強項不馴,不說他本就對灰蓬客知之甚少,就算他當真知曉備細又豈肯對池棠一一道來?只不過此一時彼一時,短短數日之間,千里騏驥心態大為轉變,倒不再隱瞞了。

「我不知道他的來歷,只是在氐秦長安宮中突然遇見的,他當時喬裝成宮裡的內侍。是他向我表達了結盟之意,讓我取代吾王成為虻山新的主君,而他則想藉助吾族的力量,成為人間的帝王。殺死五聖化人是他宣稱的表明締盟誠意和彰顯他實力的禮物,我也沒有想到他竟然真的辦到了,反正是送上門來的盟友,況且我看他確實本領高強,所以我當然不會再反對。哦,我只能肯定他是人,不是妖也不是鬼,而且很可能就是伏魔道的人,他身上的伏魔戾氣很重。」

郎桀聽他們說起灰蓬客,忍不住也插口道:「可惜天王隨海神前往裂淵國了,他那日與灰蓬怪客交的手,只知道他是虛影之形,不是肉身本體。他給我的那一下也好生厲害,以我如此寒狼之力尚且難敵他的靈力偷襲,他說過他的名字,叫什麼……巫瀾滄。」

「巫瀾滄?」甘斐皺著眉頭,這是個完全陌生的名字,而且對他來說毫無意義,他現在要確定一件事。

「剛才你是說,他要殺死五聖化人作為與你結盟的禮物吧?」甘斐很善於把握細節,「那麼這與我家尊師父又有什麼關係?他為什麼還要殺死我師父?如果是為了獻禮的分量,伏魔道比我師父名望高的人物還有不少,能夠殺害我師父,也一樣足以幹掉許大先生、張天師這些高人,他為什麼不選擇他們?」

「這我可就真不知道了,其實事先我根本就沒想到他會連乾家家尊的首級一齊奉上。」千里騏驥聳肩搖頭道。

嵇蕤沒有加入討論,從他在靈澤上人處得到的消息,那個灰蓬怪客是先殺了家尊,才趕去斬下了正體力玄氣消竭的慕容厲的腦袋,現在聽到千里騏驥這樣說,他心裡一動,既然那灰蓬怪客的目標是五聖化人,為什麼非要先殺家尊呢?這隻能說明,他必須先殺家尊,才能展開接下來的行動,觸及這個疑點,嵇蕤有些不敢想下去了。

就在這時,顏皓子蓋上了匣子,悄聲附耳:「我看過傷口了,只有一種可能,家尊是在背後,被他自己的狻猊誅魔刀給砍下頭顱的……」

甘斐卻也在同時發問:「伏魔道的人?除了他身上的伏魔戾氣還有那個什麼虛影之體,他還有什麼能為?」

千里騏驥側頭想了半晌,郎桀卻笑了笑:「身法若電,座下靈駒,神出鬼沒,連我都猝不及防的著了道兒,這能為可委實不小。」

「很抱歉,他的座下靈駒是我贈送給他的,算是回禮嘛。不過自從我表示歸順之後,那厲影就主動中斷了與我的術法牽連,看來是鐵了心要跟從他了。」千里騏驥露出苦笑,厲影魔駒畢竟是他為獸時節的兒子,終究有幾分舐犢之情在。

「你倒大方,自家兒子送給人當禮物。」

「一則是方便舉索暗查,另一則卻也是為了那瀾滄王行動之便……」千里騏驥說到這裡,像是忽有所感,語氣一緊,看向甘斐:「說起來也怪,那瀾滄王修為了得,本領非凡,便是我也未必是他敵手,卻偏偏不擅移形換影,御氣凌風之術,就像你一樣。」

… 噬狼渙淡的元靈在悄然飄散,曾經在這裡立陣相峙的犀甲軍士早已蹤跡全無,只留下他的零落屍骸堆附草木之間,儼然就是剛被猛獸捕食后啃嚙磬盡的碎骨殘肉。清晨的陽光並沒有使深山幽谷中的溫度提高多少,嚴冬的季候依舊囂肆著寒冽刺骨的凜風。

日頭漸漸偏向中天,屍骸旁的枯草忽然輕輕一動,探出了一個頂戴高冠,面白無須的年輕面孔,驚魂未定的目光匆匆瞥了一眼屍骸,又惶惶不安的回望身後。

「二十八個異靈,逃走三個,抓住了其中兩個……」凌濤對郎桀的稟報並沒有錯,除了被千里騏驥網開一面而特意救回的白狐,這是所有其他異靈的數目,至於脫逃在先又死於鬼御營手中的噬狼,那也是因為察覺了他已斃命,聖王衛才放棄追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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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異靈軍的全數剿滅是毋庸置疑的,可所有人都沒有在意,在這支意圖復闢作亂的異靈軍中,偏偏有一位並不屬於正式異靈的行列,這個峨冠博帶的年輕人,這個在虻山就一直被忽視的小人物---慕螢。

任何事都有禍福相依的兩面,素來為自己的不得志而鬱鬱寡歡的慕螢卻也因此僥倖的逃了出來,一來是他隱身遁形的本領確實不俗,二來也是異靈的數目本已有定,在追兵將所有異靈計點相符之後,自然也就更不以為意了。

但即便如此,慕螢還是戰戰兢兢的等到左近數里範圍內再沒有任何玄靈之氣流動的跡象后,才小心翼翼的現了身,他認出了噬狼的屍體,這也在告訴他追殺他們的似乎並不僅僅是虻山的聖王衛們。

好在目前還是安全的,從噬狼殘骸上的血跡以及渺淡得近乎難以察覺的渙散妖靈,可以判斷距離他的死亡足有一個多時辰以上了,另一批的追殺者也應該早已離去,而這裡也是虻山疆界的最末端,決山支脈的外延,相對來說,就算被虻山追兵察覺,對方也沒有那麼快的速度趕到這裡。

慕螢長長的吁了口氣,不自禁的抬頭看了看青白色的天際,又是一陣陣的發懵茫然。

想要出人頭地就那麼難嗎?好容易等到騏驥王另眼相看的時候了,可沒過多久,虻山便已失陷;又橫了心跟著賞識自己的白狐卿相,本以為又是一次晉身立業的好時機,現在卻也成了雲霧飄渺的一場幻夢。白狐不知所蹤,但慕螢可以肯定他必然凶多吉少,其他異靈的下場就是最有力的佐證,圖謀已作畫餅,雄心盡付東流,可自己今後該怎麼辦呢?

是回去做成為闃水附庸的虻山順民?就算自己跟隨異靈的情事不曾敗露,可難道自己就真的能夠繼續安心於籍籍無名,人所輕漠的日子然後就這樣一直過下去?慕螢不甘心,如果一直沒有過變化他或許還能接受隱忍,但他已經變了,哪怕只是因為白狐的小小提攜而使他在異靈之中有了高人一等的地位,並且也不過是短短几天,可就是這幾天像是沾上了火星而開始漸漸燃燒的紙卷一樣,令他被擠壓太久的忿郁不可遏止的升騰起來。

然而自己還能做什麼?唯一可以倚仗的靠山沒了,自己真正成為了孤魂野鬼,天下之大,欲得一展抱負,何其難矣!

慕螢也算是飽讀經史,多閱籍典,人間種種懷才不遇,鬱郁不得志的詞句便反覆在腦中盤旋,越想越覺得天道不公,時乖運蹇,一陣陣的悲愁慘切,齊上心頭。苦笑著仰頭哀嘆,忍不住脫口而出:「……嗚呼,世溷濁而不清,蟬翼為重,千鈞為輕;黃鐘毀棄,瓦釜雷鳴;讒人高張,賢士無名……」

正嘆息間,慕螢眼角一轉,赫然驚覺一個人影就站在一旁,頓時心中巨震,接下來的話便說不出來了,額頭涔出冷汗,自己是不合時宜的犯了人間文士之氣,卻怎麼如此大意?畢竟危機尚未完全消解,自己也沒有真正安然脫身。

待慕螢正面看向那人影時,卻發現對方只是立在山石之下,並沒有任何動作。這是個一身黑衣的精瘦男子,如果不是自己目力奇佳,幾乎便要將那黑衣男子看作了枯樹山石的垂蔽之影,而那黑衣男子望向慕螢的雙眼精光熠熠,卻還透著些好奇。

能夠這樣悄無聲息,令自己毫無察覺的出現,此人絕非等閑之輩,慕螢已經感知到對方身上淡淡的虻山慕楓道氣息,自己多半不是對手,還是打定主意,早作脫身為上。

「我不是很聽得懂你在說什麼,以前在虻山也好像沒有見過你。」慕螢默不作聲,那黑衣男子倒開了口。

聽起來倒不像有什麼惡意,真是追兵的話現在就應該已經動手了,絕不會如此氣定神閑的攀話,慕螢心裡微微一松,可也不敢盡去戒心:「閣下何方上靈,尚請明示。」他冷冷淡淡的沖對方一拱手。

黑衣男子卻覺得頗為有趣,嘴角現出笑意:「要不是嗅出你的虻山之氣,我幾乎都要懷疑你究竟是吾族同儕還是人間的酸腐書生了,你剛才說的那些什麼什麼……千鈞為輕,瓦釜雷鳴……那種神情,我看過很多人間寒族白丁都是這般,這些詞也聽到過,就是一直沒弄明白意思,不過也不奇怪,我在人間接觸的多為武人,和文士可沒什麼交集,往後這些詞兒你多教教我,總有用得著的時候。」

慕螢越聽越是疑惑,對方絮絮叨叨說了這許多,但還是沒有說出他的身份。

「昨天夜裡,這一帶動靜可不小,虻山闃水,連伏魔道的也加入了,你們為什麼會打成那樣?」

「你都看到了?」慕螢眉頭微皺。

「奉瀾滄王之命,這些天我專一打探虻山動向,這決山老驢的地界是潛身隱藏的最佳地段,我又豈能不知?不過發現你們異靈來了,我倒很有興趣看看你們究竟要做什麼,卻沒想到這麼快你們就全軍覆沒了。」

慕螢心中更驚,聽這黑衣男子話語間意思,難道異靈軍佔據決山之時,他就已經窺視在側了?沒道理啊,白狐如此高明的感知力,竟會對他一無所覺?還有那闃水老怪幾個,也對他的存在毫不知曉?

黑衣男子又笑了笑,像是知道慕螢心中所想的說道:「那白狐卿相我見過,現在變化不小,可想和現在占著虻山的那幫斗,還差點火候。你雖然說起話來文縐縐的冒著酸味,但能夠從昨夜裡逃脫,本事應該不小。你又是虻山吾族的聖靈,還是和那幫子作對的,瀾滄王需要你這樣的高手,跟我走吧,與其被那幫子追的走投無路,不如到瀾滄王麾下等著反戈一擊。」

慕螢連連聽到瀾滄王這個稱謂,卻還有些懵然不知所以,他畢竟不是虻山的頭面人物,因此對於千里騏驥和灰篷客的諸般舊事並不知情,要是白狐在此,不光那灰篷客瀾滄王,也早就認出那黑衣男子了。

但能夠在瀕臨絕境之際遇到一絲曙光,還是令慕螢極為欣喜的,他努力按捺住撲撲直跳的心頭,用看起來冷淡和平靜的神情盯著那黑衣男子:「瀾滄王是誰?你又是誰?」


「去了你就知道瀾滄王是誰了,至於我嘛,我也奇怪為什麼我們在虻山並不認識,像你這樣說話的同儕一定會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的。」黑衣男子手招了招,慕螢雙眼頓時睜得滾圓,他看見黑衣男子身後募的現出了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周身環繞著一團朦朧的氣霧,而氣霧中又有點點黑色晶芒閃耀。

「我叫陷地。」黑衣男子又對著目瞪口呆的慕螢一笑。

※※※

事實證明,俞師桓的決定還是很正確的,在接近洛水之濱的時候,遠方的山巒間升起了一道白色的氣光信號,這不是七星盟的北斗信燈,卻是鶴羽門用於本門聯絡的訊號。

池棠和韓離對於御氣凌風的妙用已經深諳其法,心念稍稍一動,疾速飛行的身體便跟著轉向,在距離發出信號的山巒不到里許之際,他們遇到了過來接應的同道。

「俞師兄安好,我就說嘛,這麼多同道盟友決無不成功之理。」這是個面容還有些稚氣的鶴羽門少年,池棠注意到他胸前綉著的細長鶴腿,知道他應該是文字一宗的門人,不過除了那祁文羽,池棠對其他文字宗門人一無所知,只是看到這個少年,便不自禁的想起同樣稚氣未脫的八師弟邢煜,心下又有些黯然。

俞師桓認出白文祺,點頭一笑,白文祺卻驚訝的看了看池棠和韓離,他已經發現了他們身上的神獸之氣。

「白師弟,你們看到我們發出的北斗信燈了?」俞師桓沒有停止飛行,而是邊飛邊說,這是為了不耽誤時間,他知道白文祺會將他們帶到目的地,只要跟著他就行。

果然,白文祺和眾人在空中草草見了個禮,便即一刻不停的返身,俞師桓與他齊頭並進,池棠韓離苑芳菲以及紫菡院的女弟子們墮后了一個身位,也是跟隨甚緊。

「不曾,但我知道你們會趕來的,恰是察覺到俞師兄的本門心法,我就用本門信號示意了。」

看一下白文祺原先處身的山巒,俞師桓對他的第一個回答倒不意外,無巧不巧,那個地段恰在施放的北斗信燈可以波及的範圍之外,白文祺說不曾看到本也在情理之中,但接下來的話又令俞師桓有些奇怪,就算他們知道有人去解救自己,又怎麼能夠肯定自己能安然得救而返,還是從這個方向過來的?

「其實也不是等俞師兄。」白文祺頓了一頓,回頭看了看池棠和韓離,「是我知道他們會趕來,前日……前日那位紫菡院的傅師姐先到了,是她告訴我們的。」

「嗯?傅姑娘竟然先去你們那裡了?」前方的對話一字不落的傳入池棠耳中,池棠不由插口道,算起來,他們一行是和傅嬣一起從虻山動的身,按說傅嬣心急於同門師妹的安危,應該比他們更早趕到洛陽,哪裡知道洛陽不曾見到她,她倒和伏魔道七星盟的大部先會合了。

俞師桓心裡震了震,昔日他與傅嬣婚約在先,如果不是錦屏公子公孫復鞅橫生變故,恐怕他和傅嬣現在早已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了,雖說這婚約有孤山先生的私心在內,可就俞師桓本意來說,他對傅嬣也是有著嚮往情愫的。也就是傅嬣與公孫復鞅兩情相悅,卻對自己的真心實意毫無動念,令自己大受打擊,紫菡院那一戰之後,自己便將這份情意深埋在心底,更將其視為奇恥大辱,修習時,除了對師尊辭世的痛心,未嘗沒有這幾分恨意在內。現在雖說自己的執拗倨傲之心大有改觀,卻也說不準當真再見到傅嬣時,心內又會掀起怎樣的波瀾,想到這裡,俞師桓不自禁的回頭悄然一瞥,卻又和苑芳菲一泓碧波般的盈盈目光撞了個正著。

白文祺哪裡知道俞師桓心裡的翻江倒海,他的注意力被池棠給吸引過去了,他早就聽祁文羽說過這位在長安城救了他一命的火鴉化人,也聽說了池棠在龍虎山之會上的煊赫戰績,此際更是大感好奇,不僅是池棠,還有池棠身邊的韓離,這雷鷹化人是幾時在伏魔道橫空出世的?

「韓師姐是祁師兄前日在洛水之濱遇上的,那時候韓師姐一心要去洛陽,幸虧祁師兄告訴她洛陽已無伏魔戰事,七星盟大部盡在不休山中,卻是直引韓師姐去了不休山。韓師姐又說還有火鴉和雷鷹化人不日即至,所以天風子宿主和胡長老讓我和祁師兄在左近輪值相守迎候,今晚卻是該我當值,這下可好,還是給我遇上了。」

池棠初時詫異,為何傅姑娘說我和韓兄會來此地?稍一推想,便即瞭然,傅嬣肯定清楚,只要自己去了洛陽不曾見七星盟大部,必會想法找尋,洛水之濱是自己絕不可能疏忽的所在,如此算來,還是自己在洛陽憑悼六師弟才延誤了時間,不過對此池棠並不後悔,甚至還很慶幸,不是這時日延誤,自己又怎麼可能與甘師弟這一眾同門相聚?

俞師桓收拾了心猿意馬,卻聽出蹊蹺:「怎麼大伙兒都去了本門不休山?你說是天風子宿主和胡長老讓你來迎候的,那盟主呢?盟主現在何處?」

… 俞師桓的話音剛落,池棠便從白文祺處感覺到了一種異樣的消寂,良久不曾應聲,這使他有了不祥的預感。

果然,白文祺沉默半晌,才用略有暗啞的嗓音回道:「許掌門以本門一門之力於洛水之濱阻截虻山妖軍兩萬餘眾,終至油盡燈枯,殉身罹難。鶴羽門自裘師兄、呂師兄以下,大部壯烈戰死,如今鶴羽門連俞師兄在內,也只剩下屈指可數的六個人了。」

俞師桓疾速飛行的身體在空中晃了晃,一口氣沒有接上來,白光一黯,倏的便往下掉落,還是池棠和韓離見機的快,分左右降身相救,一道赤風,一道藍光,將俞師桓攜住,又提了上來。


苑芳菲一直在留意俞師桓,只是身法不比池棠韓離迅疾,待俞師桓被救回來之後,她才趕到,關切攬過俞師桓臂彎,卻見俞師桓滿臉煞白,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微微顫抖,不由大急,連連呼道:「師兄,師兄,你怎麼了?」

俞師桓驟聞噩耗,幾如五雷轟頂,猶然記得許大先生那時節的命令是讓七星盟各部前往洛水之濱會合的,只是因為妖魔圍城而使計劃有了一些偏差,可也正是因為解救洛陽城,才使俞師桓認為洛水之濱那裡不會再有什麼大的戰事,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在經歷了洛陽城的慘烈大戰之後,盟主許大先生竟還是在洛水之濱與妖魔展開了一場血腥廝殺,並且幾乎賠上了整個鶴羽門,白文祺口中的裘師兄和呂師兄,正是裘立宗和呂師楚,也是立字門和師字門的佼佼者,連他們都犧牲了,加上最先去世的本宗師尊孤山先生以及文字門師長銜雲子,鶴羽門三大宗師盡皆作古,千載伏魔名門,在短短一年之內煙消雲散,怎不令他氣血上涌,失魂落魄?

同行諸人也都聽到了白文祺之語,如池棠韓離以及秦嬪、杜嫚等固是心內大驚,但卻不像俞師桓的反應如此之劇烈。

池棠懸在半空,一手扶著俞師桓,另一手用力捺他人中,韓離則搭住俞師桓脈門為他推宮過血,直到俞師桓迷迷瞪瞪的雙眼略有了些光采,又是長長一口濁氣吁出,兩人方才鬆手,苑芳菲卻把俞師桓攬得更緊了,嬌小玲瓏的身軀幾乎是緊貼著俞師桓,唯恐他有什麼不測。

白文祺伸手在俞師桓額上一探,卻是以本門心法度過氣勁去,玄息牽引,應念自生,總算維持住俞師桓凌空駐身的術法,才神色悲戚的搖了搖頭:「終究要讓俞師兄知道的,晚說不如早說,也讓俞師兄有些準備。」

俞師桓大口喘了幾下粗氣,心中翻騰的氣血稍稍平復,腦中還有些暈眩,他強自支撐著顫聲問道:「是哪幾位同門存活?我是說,除你我之外……」

「立字門是張師兄、袁師兄和高師兄,張師兄脫了力,至今還沒恢復,高師兄則斷了只手;文字門便是祁師兄和我了,至於師字門……」白文祺深深看著俞師桓,黯然續道:「就只剩下俞師兄你一個了。」

俞師桓又是一聲悶哼,慌的苑芳菲不住輕撫他肩頭,用蚌妖之華的淳厚內力輸注緩解他體內的煩惡氣血,還頗為埋怨的白了白文祺一眼,暗道這個鶴羽門的小弟子怎麼說起話來如此不省輕重,明知俞師桓大受打擊,卻盡揀些不中聽的來說。

白文祺一則是年少秉直,未通轉圜之術,二則也是據實作答,倒沒顧及其他,見俞師桓這般反應也嚇了一跳,搶上來便要扶住俞師桓,俞師桓卻擺了擺手,語調虛弱的喟然長嘆:「鶴羽門這就算沒了……」

「白師弟。」池棠沒容俞師桓說下去,「還是頭前引路,我等懸身在天,終不是說話處,且去不休山再做計較。苑師妹,你扶住副盟主,就跟在白師弟後面,別讓副盟主多說話了,助他調息化解了這股鬱積才好。秦師妹,苑師妹功力精深,御氣飛身卻非所長,手上又多了個人,還要相煩貴同門兩旁護持幫襯。」

副盟主心神大亂,池棠自然而然接過了指揮的擔子,眾人也都認為這是應有之宜,渾沒覺得有什麼突兀欠妥處,俱各領命允諾。

秦嬪看似臻首輕點,舉止淡然,卻也忍不住偷眼悄覷池棠,發現暗夜天幕中,赤焰光華環繞的池棠竟是別具威毅之氣,心中不欺然的一跳,又假作漫不經意的別過了眼去。

韓離則頗為好奇的看向遠方,暗自思忖,這不休山究竟是在哪裡?

一行人不再敘話,白文祺引身在前,化作了一道白光,朝著北方疾飛而去。

※※※

天光放亮,池棠俯瞰身下,群山連延,霧氣朦朧,幾條河道卻似穿插其間的緞帶若隱若現,按照這個方位推算,應當早已過了黃河之界,怕是已入了燕代之境。

正感放眼浩闊,舉目廣袤,頭前白光一閃,白文祺現出身形,駢指稽首,沖著前方長長一劃,卻似在半空中撕開了一條裂口,裂口處隱隱有白色光氣現出,白文祺向眾人一欠身,做了個伸手肅客的姿勢。

這般奇景對於池棠來說並不陌生,同樣是虛空存境,出入乾家之法也是一般無二,只是沒想到不休山的入口竟是位於半空之中,若是放在過去自己不擅御氣飛行的時節,只怕就算知道入口所在也決計無法進入。


韓離卻是第一次見到如此玄異奇妙的情形,不過自從經歷了玄晶探秘的錘鍊,他早已習慣了見怪不怪,雍然神情沒有露出絲毫驚訝之色,電光一盛,運風推身,直從那裂口鑽了進去。

……

雲靄似海,便在身下翻旋繚繞若波涌浪卷,人處其間,就好像騰雲駕霧。池棠原本以為虛境之中便只一峰挺拔,高聳入雲,卻沒想到眼前赫然是三座連碧青山矗立於雲海之間,。

這是池棠看到的又一個伏魔名門所在,想那紫菡院和龍虎山不是虛空存境,固然大有奇巧,但總也是人間氣象,怎比得此間氣勢磅礴,巍峨雄峻?而乾家雖有虛境之秘,卻更像是一個閑逸農莊,溫雅居家,又和這裡鬱郁仙風大相徑庭。

池棠嘆為觀止,環顧良久,目中所見是奇峰妙壁,鼻中所嗅是蘭麝幽香,竟是彷彿置身於仙境之中。

……

有道是崑崙不周,雲崖不休,說的就是自古以來只在神話中出現的兩處名山,一個是西崑崙不周山,所謂共工怒撞不周山,女媧採石濟補天,便是源出於彼。不過這是人間故老相傳,伏魔道卻知這些神話人物大多是上古時節修得道術的能人異士,可以看作是伏魔道的前輩先驅,不周山正是在昆崙山西北,恰與那北溟天池遙遙相對。

而另一處名山,便是這鶴羽門倚為根本之地的不休山了,乃得上古時數十位伏魔道前輩的**力,開出虛空存境,將此山置於虛境之中,世人流傳,皆以雲崖仙山相稱。

不休山佔地千里,遠山相隔,共有三峰,若非上古時節玄靈之氣益盛,原難開出如此曠大之境。三峰左首者謂之明識,居中者謂之靜神,右首者謂之覺意,這也是鶴羽門三宗的淵源由來。

會當此世,明識峰由孤山傲客岳獨峰師字門坐鎮,專修扭轉時空之法,氣性剛烈,講究的是對妖魔毫不留情;靜神峰則是氣貫長虹許貫虹立字門駐身,精擅以氣御劍之術,這是鶴羽門主流的術法,故而立字門門人最多,許大先生也因此成為鶴羽門的掌門;覺意峰為銜雲掩空單意雲文字門留守,研習的是化氣念力之道,此道最為艱深,用於伏魔爭鬥上卻又不比凝氣窒空和以氣御劍的效果顯著,所以文字門人丁稀少,也是鶴羽門三大宗中勢力最弱的一支,自銜雲子身死,兩大後輩弟子殞難之後,文字門的影響力就更小了。

……

池棠從高空遠遠望將下去,明識峰最高最險,靜神峰最大最平,覺意峰最奇最狹。白文祺相引眾人前往的,卻是居中的靜神峰,飛了足有一炷香的時間,池棠便看到靜神峰平緩的峰頂之上,坐落著一排黑瓦白牆的房舍,而白文祺導身以向,正是直往房舍前的空地上而去。

眾人跟著紛紛降落,房舍前已經有人出迎,當先一個,居然是五老觀觀主天風子。

池棠雙足及地,身上赤焰尚未消褪,天風子已然拈鬚贊道:「好一位火鴉化人,一別數月,神功竟已進展到如斯之境。」

「晚輩來遲了,與同道盟友血戰之時竟是未得援手,思之不勝慚愧。」池棠向天風子恭恭敬敬的拱手一禮,雖然他此時的功力已在天風子之上,但對這位伏魔道宗師,他一向不失敬意。

天風子的目光在池棠面上打量了幾遭,他對池棠的印象還停留在那半黑半白丑怪面孔的時分,怎知如今池棠盡復舊顏,雄武肅毅,不禁大生好奇之心,卻也終是沒有追問,而是將視線又轉向韓離:「噫,這一位靈息玄奇,神功非凡,與池師侄一般無二,必是那位雷鷹神獸化人了,兩聖合力,大是七星盟幸事。」

韓離向天風子一揖,他素未與天風子謀面,卻也知道他是伏魔道赫赫有名的人物,和池棠一樣,他也行的是晚輩弟子禮:「西平韓離,見過仙長。」


俞師桓跌跌撞撞的降下身來,匆匆掙脫苑芳菲,顧不上見禮,便急急追問:「宿主,盟主……盟主屍身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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