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一說,寧順兒頓時臉紅耳燥,趕緊解釋:“師父,咱不是那意思,就是想請教下,咱一直做不好。”

顧全福笑呵呵地道:“這也沒什麼,咱們拜師是公司給指派的,總得慢慢磨合,你們既然入了我門下,我這當師傅的也得盡責。”

這話倒是說得實誠,聽得大家心裡熨帖,畢竟一口氣收了八個徒弟,其中一個還是自己女兒,要是一般的師父,肯定藏着掖着,哪能真交底,他們也沒敢指望,無非就是借個名頭罷了,現在聽顧全福這意思,倒是一個做事地道的。

當下大傢伙站在那裡,畢恭畢敬的,等着看顧全福上手演練。

就連旁邊兩個檔口兒的霍師傅和江師傅都探頭看過來。

下午時候他們跑過去請教了別的掌勺,可沒一個人懂這個,大家都稀奇,不明白到底怎麼回事,以至於兩個人下午都沒歇着,就在那裡琢磨這件事了。

琢磨不明白啊,兩個人恨不得馬上去請教,可又拉不下這個臉,現在聽顧全福竟然要做蛋炒飯,自然想看看,他到底是什麼道行!

也是趕巧了,正好牛得水揹着手過來巡視各檔口,見到顧全福要做蛋炒飯,當下便笑了:“在早嘗過顧師傅的蛋炒飯,那才叫地道!”

牛得水這一說,大家都來了興致,想看顧全福的蛋炒飯。

顧全福讓徒弟取了飯來,當場演示:“要做蛋炒飯,要先看飯的身骨,炒飯須熱鍋涼飯,忌糯忌粘,須粒粒分明。”

他邊演示炒飯邊說:“先炒蛋,再爆蔥花,蔥花務必爆焦,爆焦了才能入味,至於米飯,炒起來要透。”

說話間,他把鐵鍋顛得鍋中米飯翻騰飛起,飛起老高後又穩穩地落在鐵鍋中,火苗子滋啦滋啦地竄起,陣陣米飯香味已經撲鼻而來,便是大家都吃飽了,也覺得食慾大振。

片刻功夫,這米飯已經好了,他利索地將鐵鍋中炒米飯分入幾個瓷碟中,請大家來嘗。

大家全都翹頭看過去,卻見那炒米飯粒粒分明,透亮金黃,且不見浮油,潤卻不會膩,當下已是暗中讚歎,對於上了道的廚子,山珍海味料理起來並不難,可把這蛋炒飯做到如此功夫,那才叫真道行!

徒弟們各自嚐了一口,嚐了一口後,不由讚歎連連!

“這炒雞蛋可真真是恰好到處,多一分太老,少一分太嫩!”

“這蔥花滋味太地道了,一點生蔥味沒有,也不糊!”

“米飯有嚼勁,有嚼勁,吃起來夠味兒,咱們玉花臺的米飯以前真沒吃出來這個味兒!”

霍江兩位師傅吃了後,也是面面相覷,不得不說,光這炒米飯就能看出,顧全福確實有兩把刷子。

這個時候,其實已經有些服氣了,不過想起今天中午的鰣魚,還是納悶,霍師傅忍不住,厚着老臉,終於還是張口問了。

牛得水聽這個,很有些得意地道:“顧師傅,你說下里面的門道兒,讓大家開開眼。”

顧全福忙道:“不敢不敢,各位都是大拿,只不過我家老爺子好歹是御膳房做過的,見識就多一些,我才知道了這個偏門。”

當下便把自己鰣魚鱗吊蒸這事兒說了,大家聽了後,驚歎不已,甚至拍案叫絕。

“鰣魚帶鱗,終究不美,顧師傅用鰣魚鱗吊掛來蒸,既取了鰣魚鱗脂的鮮美脂膏,又沒了帶鱗的不雅,可真真是一舉兩得!”

在場的,沒有一個不讚嘆的,這果然就是皇家御膳的傳人,到底是比他們這些外面混的多了一些門道啊!

牛得水見此,越發得意:“顧師傅的道行深着呢,這才哪到哪兒,不是我說,咱玉花臺能請來顧師傅這尊佛,以後擎着等好兒吧,也希望各位好好跟着顧師傅學,精進廚藝,這學到手的本事,那是自個兒的!”

牛得水說的話,正中了大家心思,底下那些徒弟,有一個算一個,別管過去存着什麼心思,現在算是踏實下來了,要跟着顧全福學藝。

而接下來的幾天,顧全福在玉花臺的日子就滋潤了,七八個徒弟捧着,就連顧舜華都跟着漲了行情。

早上去上班,這裡剛換了工作服,那裡徒弟們已經把大把兒缸子裡的茶水沏好了,不涼不熱正正好喝。

這倒也不是拿大,就是普通單位,新進去的伺候老師傅都是這麼伺候的,更別說勤行裡最講究論資排輩,這都是晚輩應該做的。

顧舜華看父親能在玉花臺站穩腳跟,自然是高興,不過高興之餘,也想着自己到底是要踏實學藝,就像廚師長說的,學了真本事那都是自己個兒的,那纔是別人一輩子搶不走的。

爲了這個,她不敢懈怠,中午兩點到五點的時候,也不休息,就一直留在後廚練手,幾個徒弟本來就存着巴結她的意思,現在看她這麼下功夫,也高看幾眼,偶爾顧全福不在,也會手把手地指點,顧舜華自己刻苦,有天分,加上曾經在內蒙歷練,幹過不少體力活,手上力道也夠,倒也進步神速,連顧全福都頗爲滿意,覺得女兒比自己當年還要出彩。

這麼一來,他自然更加用心磨練教導。

以至於顧舜華忙得團團轉,有時候下班已經很晚了,回來後,顧不上別的,洗洗漱漱,再陪着兩個孩子說說話,很快倒頭就睡了。

太累了,沒有心思想太多別的。

不過累極了的時候,蘇映紅的事還是浮在她腦子裡,按都按不下去。

事情應該是發生在她下鄉的那年,已經過去八年了,證據什麼的也沒有了,況且蘇映紅到底還小,才二十歲出頭,站出來對簿公堂,在這個年代,幾乎是不可能了。

舌頭底下壓死人,蘇映紅若說出來,只怕蘇映紅自己先被喬秀雅打死了,誰還能幫她。

再說,打官司這種事,真是有錢有閒才能幹,現在的蘇映紅幹不了,自己也幫不上什麼忙。

唯一能做的,就是讓蘇映紅先安分找個工作,過上自給自足的日子,然後靜待機會。

覬覦她家的菜譜,騙走了他爸的絕活兒,又害了蘇映紅。

這筆賬,都可以一起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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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舜華惦記着幫蘇映紅找工作這個事,不過一時半會哪有什麼好工作,自然是臨時工,她和王新瑞提起,最後到底是王新瑞幫忙,找了一個區副食幫着整理箱子的活。

這活兒有點累,又要細心,男的嫌麻煩,女的嫌辛苦,再說工資也不高,才二十三塊一個月。

顧舜華和蘇映紅提了提,蘇映紅二話不說答應了。

於是辦手續,沒幾天,蘇映紅就去上班了。

大雜院裡聽說蘇映紅去上班自然稀罕,覺得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也有人說蘇映紅沒長性,肯定幹不了。

誰知道這麼幹了幾天,蘇映紅竟然做得有滋有味,比誰都勤快,大家看這樣,才誇起來。

到底是看着長大的姑娘,以前是太瘋了,不幹正經事,現在能走正道了,大家當然喜歡。

可偏偏有人看不過眼了,看不過眼的竟然是喬秀雅。

她聽說這事,蹭蹭蹭地跑來找了,那話裡話外意思,倒是嫌棄顧舜華多管閒事。

其實顧舜華早猜到了,這一家子都是矯情人,也就是蘇映紅正常,她要不是看在蘇映紅的份上,纔不管這個閒事呢,當下也沒客氣,冷熱嘲諷地把喬秀雅給堵回去了。

喬秀雅還是不甘心,再要說嘴,蘇映紅來了,直接哐當哐當拎着一個木頭箱子:“我的行李都在裡面了,你們要我這個閨女,就給我閉嘴,少說這些有的沒的,也別牽扯別人!你們要是不管我,我拎着東西走人,人家副食公司有宿舍,我住宿舍,以後你們就當沒生我!”

蘇映紅也熬成了一個烈脾氣,她當了幾年圈子,還有什麼事幹不出來的。

喬秀雅其實也就是說說嘴,女兒能去找一份正經工作,她心裡也高興,但高興之餘,她總不能在顧家落了面子吧,當然得佔個上風說說嘴,誰知道蘇映紅這性子這樣,當下氣得咬牙:“你走啊,你走了就別回來!”

蘇映紅冷笑一聲,拖着箱子就走了,那是頭也不回。

喬秀雅一瞧這個,也是傻眼了,竟然真走了?養了這麼多年,就養出這麼一個白眼狼來?

周圍一羣人看着她呢,要她把蘇映紅拉回來,她也氣不過,面上掛不住,最後終於一跺腳:“走就走!留着這孩子在家也是禍害的,丟人現眼!”

說完狠狠地啐了一口,回家了。

周圍人看着這個,難免有些唏噓,也都各自回屋了。

唯獨顧舜華,沒什麼擔心的,蘇映紅之前就說過,說她想出去住,清淨清淨,說這些年,總是被人家指指點點,其實也受夠了。

顧舜華是覺得住宿舍也挺好,雖然宿舍條件不好,一間房住六個人,但至少都是不認識的,處起來自在,這對蘇映紅來說,也是一個全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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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競年寄來的東西到了,她現在太忙,沒時間打毛線了,就拿去給了王新瑞,讓她回頭隨便織個什麼毛衣,至於牛肉乾和奶酪,她給大院裡人家各自嚐了一點,剩下的就自家留着,奶酪給孩子補營養,牛肉乾留着平時餓了吃。

任競年還寄來一些錢,大概有五六十塊,其實她現在不缺錢了,想着回頭和任競年提一下,讓他自己留着,他從內蒙過來廊坊,路費開銷要有,到了廊坊日常用品肯定也得買,都需要錢。

而顧全福現在到底是掌勺,手底下幾個徒弟都是拼命巴結着,那是把他當老爺子伺候,他倒是不會裝什麼大個兒,但徒弟們的孝敬怎麼也少不了。那天馮保國聽說顧舜華想買棉猴買不到,便提起他媳婦在王府井當銷售員,幫着留意,後來果然說進了新貨,便讓顧舜華趕緊去。

顧舜華過去後,見到了馮保國媳婦,馮保國媳婦早就給她留好了兩身棉猴。

顧舜華一看,大喜,這兩件簇新,而且樣式也比一般的棉猴要洋氣一些,一件藍色一件紅色,正好適合自己兩個孩子穿。

從大小看,估計能包住孩子的膝蓋,孩子穿稍微大一些,但今年穿一年,明年還能穿一年,後年稍微在下面補一塊,就能再湊合一年了。

畢竟是個大件,買起來不容易,肯定是大了後。

她謝過馮保國媳婦,拎着兩件棉猴回來,給兩個孩子穿上,兩個孩子穿上棉猴,確實暖和多了,高興得在院子裡到處蹦躂,多多甚至還有些顯擺的意思,跑過去給小朋友說:“看我新棉猴!”

說完還轉了一個圈,那小樣子美得啊!

顧舜華看着這情景,自然是高興,她傾盡所能給孩子提供一些好的,讓他們的童年在物質和精神上都不要匱乏,她相信,這樣的孩子,哪怕自己條件不好,也只會努力提升自己,而不是嫉妒別人到歇斯底里。

正高興着,雷永泉過來找她了,給她信,說是當天下午磚廠的拖拉機會經過這裡,到時候送磚過來。

這兩天太忙,她都沒惦記,突然聽說消息,倒是意外,當下謝過了雷永泉,又取了九十塊錢麻煩雷永泉幫着轉交,之後便急匆匆地回來找排子車。

找排子車,當然找潘爺,他熟人多。

潘爺當時正和幾個老爺子在屋裡下棋,聽到這個,納悶:“什麼磚?”

顧舜華:“就是燒出來的板磚啊,這不是想蓋房子嘛,和一個朋友提了磚的事,朋友幫忙弄了三千塊。”

潘爺聽這個,水菸袋都跟着一哆嗦:“什麼,三千塊磚?”

要知道,磚可不是那麼好弄的,那都是磚廠按照國家計劃進行生產的,隨便一塊磚都是按照計劃進行分配的,哪能說一下子搞來三千塊磚呢!

要不大傢伙擴建房子爲什麼都是用石灰和黃土,那不是沒磚嗎,只能土辦法造房子!

顧舜華解釋道:“是新都磚廠的試驗瑕疵品,插友幫着弄到的,正經來路,三千塊,我想着有這三千塊,房子就能蓋起來了!”

三千塊!

潘爺一拍大腿:“什麼都別說了,潘爺這就給你搬磚去!”

****************

潘爺這裡一吆喝,大傢伙也不下棋了,在大院子裡叫人,顧躍華連忙跑出來了,一口氣叫了大雜院裡十幾個年輕人,又弄了兩輛排子車,過去搬磚。

到了前門,拖拉機也纔剛到,潘爺低聲叮囑了顧舜華兩聲,顧舜華心領神會,趕緊跑到了旁邊的合作社去買菸。

香菸分好幾種,低檔的煙不要票,熟菸絲也不要票,但是好一點的比如牡丹和大前門就要香菸票了。

可顧舜華沒香菸票啊。

她正急着,就見旁邊售貨員說:“這個貴,不要票。”

顧舜華看過去,竟然是帶過濾嘴的牡丹,這個比普通牡丹更高檔:“多錢啊?”

售貨員:“九毛一包。”

這實在是太貴了,一般的牡丹要票的話,也就是三毛多。

可顧舜華想着,有一句順口溜不是說嘛,高級幹部抽牡丹,中級幹部抽香山,工農兵兩毛三,農村幹部大炮卷得歡,牡丹可是最最好的煙,再說怎麼也得給人家司機師傅一點好煙,這是正常的人情世故。

當下一狠心,到底是要了三包,三包就是兩塊七了。

她付錢後,匆忙跑過去,過去的時候正好見一個挑擔兒賣大碗茶的,這在街面上常見,兩分錢一碗,特便宜,當下忙叫了來,讓他挑着擔兒跟自己過去:“我們得要十幾碗。”

那挑擔兒的一聽,當即挎起倆小板凳,將粗瓷藍邊碗放到籃子裡,挑着擔兒跟着顧舜華過去了。

其實走幾步就到了,到了後,讓大家先歇一會兒,挑擔兒的取了短嘴兒綠釉大瓦壺,給每個人倒一碗茶,大傢伙便搓搓手停下來,每個人一碗熱騰騰的茶,喝了後繼續幹。

顧舜華又過去旁邊,拿了一包牡丹塞給司機師傅:“師傅,今兒個您受累了,這包煙您拿着,別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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