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佔在上風的堵截燕軍不會無緣無故放棄到手的勝利而脫出戰局的,尤其還是那鮮卑戰神慕容垂領軍,他不認為對方此舉是因為發了昏或者心存仁慈,必是出了什麼極大的變故才得如此。

等幾日後,鄴都中的細作來了密報,便作實了大司馬所想,大燕國攝政太原王,當朝太宰慕容恪離奇身故,整個燕國王室都秘不發喪,而可足渾太后和太傅慕容評因慕容恪之死,深恐朝中對慕容垂再無抑制之人,以皇帝的名義連發七道諭旨,命慕容垂休兵止戰,即回鄴都,現在整個黃河南岸的燕國大軍卻是由右衛將軍傅顏代掌主將職權。

大司馬以手加額,心下大大鬆了一口氣,幾方印證下來,對夏侯通刺殺之功再無懷疑。

……

現在,夏侯通正將這個故事娓娓道來,在這個場合里,他甚至無師自通的學會了講故事的技巧,何處暫抑、何處留疑、何處激揚、何處煽情,倒是音節陰陽頓挫,直把眾人聽得如醉如痴,亦不時發出驚呼訝嘆。

完美,太完美了,有夏侯通的現身說法, 全職神相 !與吾聲名,又何損之?待回朝中再行大計時,豈不也同樣有推瀾助波之效?

謝玄看著那夏侯通,心中暗生惋惜之意,如何這等勇武之士又被大司馬收入幕下,當真大司馬權勢蔽天,再難撼動了么?所有人中,只有殷虞和安婼熙兩個心中瞭然,從灰蓬客傳音中,他們知道這個小鬍子墨家劍客居然也是灰蓬客早已伏下的暗子,殷虞惴惴的向殿外階下看去,灰蓬客化身的侍役隱在僕從群中,似乎是毫不起眼,誰能想到,這個尋尋常常的侍役竟是這等心機深沉,身手卓絕的不世高手?

當夏侯通侃侃言畢,向大司馬再度躬身行禮時,全場頓時響起一片轟然慨嘆,王劭更是當先向夏侯通舉觴為敬:「壯士勇毅,豪情烈膽,當為先生一贊,當為桓公一賀!」眾公子紛紛喧嚷起來:「此等虎士,蓋為大晉之幸也,同賀大司馬大人!」

就在眾人一片頌揚聲中,大司馬忽然亢聲宣道:「墨家義士夏侯通,忠勇無雙,豪烈秉節,屢建奇勛,擢威虜將軍,並代吏部祀陵都尉職,乃從右九品爵。」

夏侯通如此功業,自當封賞,雖說他草芥寒門,不合為仕之道,但他算是軍功,封個將軍卻也不為過,況且這威虜將軍聽起來威風,卻是個雜號將軍,算不得位高權重,而那所謂從右九品的祀陵都尉更是芝麻綠豆的小官,眾士子倒不覺得有什麼不妥當處。

顏蚝和郭昕對看了一眼,隱隱覺得身為墨家弟子,報國殺敵自無二話,但這從軍為官的路數似乎與墨家門規頗有衝突,正要替夏侯通婉言謝絕,卻不想夏侯通立時拜倒,朗聲應道:「臣下……謝大司馬大人!」


謝玄卻是心中一跳,祀陵都尉?那個針對妖魔的官署,不是由那位滕子顏先生執掌么?如何竟換作了這墨家夏侯先生?難道……難道這夏侯先生也有降妖伏魔之能?

※※※

待行了迎寒祭月,望空而拜之後,這場中秋晚宴也終於進行到了尾聲,心懷大暢的大司馬是在酒意醺然中被幾位幕僚簇擁相架著進入了太極殿後歇息。大司馬一向酒量甚宏,又極有克制,所以這一次可算是少見的失態,眾世家子弟表面上殷殷關切,相拜而送,心內卻著實有些哂笑之意,而在酒宴鬧哄哄的即將散席之際,夏侯通向幾位師弟示意,率先退出大殿。

在步入梯階時,夏侯通刻意的觀察了下正去收拾的侍役們,卻再沒看到那灰蓬客化身的身影,也不知去了哪裡,他也不多停留,拾階而下,很快便走出了極為鄙陋的宮門。

直到走到宮外,身後的顏蚝的才忍不住出聲:「師兄,怎麼竟答應去做這個官了?我們是……」

「無妨,便是矩子祖師在今世,亦有此權變之通,墨家又不是孔孟之宗,哪有這許多迂腐?但濟世救民,合我墨家兼愛之說,便是方今大道。」夏侯通自然也諳熟了墨家典籍,心中早思忖好了說詞,這番言語倒使還欲待言的顏蚝和郭昕幾個一怔,多少總覺得大子師兄此說有些似是而非,強詞奪理,不過他們做師弟的自然不便再多非議,只得低了頭,齊齊稱了一個「是」字。

今晚赴宴,眾墨家弟子皆是步行而來,此刻走在昏黑街閭之中,頗顯得行色匆匆,忽聽身後馬蹄聲得得,卻是越來越近。

墨家弟子都是身懷絕技,聽的馬蹄聲似是沖自己而來,便都停了腳步,齊刷刷轉身,看向來人,動作整齊一致,倒是極具威勢。

但見一個英俊公子在燈火映耀下一襲黃衫,面露微笑,遠遠的便即向他們招手,身邊一騎胭脂駒,馬上端坐著一個粉雕玉琢般的俏美少女,兩騎馬到得近前,黃衫公子在馬上當先一揖:「韶嶺殷虞,見過夏侯先生……不,是夏侯將軍。」 室中依舊飄浮著熏香和地板印漆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氣息,並不好聞,形制精美莊重的銅俑宮燈倒是排列齊整,燈火把這個早已荒蔽了數十年的故舊宮室映耀得紅彤彤一片。

大司馬意態悠然的在綉榻上坐起,身邊剛剛承受了雨露恩澤的侍女顧不上拾掇自己散落榻旁的衣裙,**著白皙的嬌軀,卻急忙把一領寬鬆的玄綢裡衣披上了大司馬的身體,而後誠惶誠恐的低頭跪倒,一雙椒乳垂下,微微顫動,分外誘人。

「下去吧。」大司馬淡淡的一揮手,並沒有再讓這位嬌美的侍女留宿侍寢的意思,侍女頓首趨拜,擄起衣裙,半遮半掩的裹在身上,白生生的修長雙腿踱著細碎的步子,恭敬的退出了室門。

大司馬並沒有醉,或者說,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酩酊大醉,那只是刻意為之的一種姿態罷了,既可以藉此擺脫與那些世家公子無聊的飲宴,也可以帶給他們一個錯誤的訊息---大司馬不勝酒力,身體已是大不如前矣,相信這個訊息如果再傳到他們的父祖輩耳中,會產生對自己更有利的效果的。

然而畢竟今晚飲酒數觥,美酒中還添加了大補的藥力,以至於大司馬回到了這太極殿北側的寢宮之後,終於按捺不住腹下升騰的熱意,一把推倒了鋪置枕榻的侍女,春風幾度之後方才一洩慾火。

嚴格說來,大司馬並不是耽於聲色之人,至少不像那些流連床笫的諸多士族大人們,唯一令他大有樂此不疲之感的,只有那位成漢的公主,自己的如夫人玉恆,他覺得他與她的交合才是真正的水乳交融,至於這些偶爾用以洩慾的侍女,那只是一種純粹的交媾罷了,所以,在結束之後,他也從來不會將這些侍女留下暖床。

而現在,大司馬披著寬軟的綢衣,緩步踱至宮室門口,望著天幕光潔渾圓的滿月,卻陷入了自己的思緒之中。

雖然從綢衣下露出的肌膚依然富有彈性而具光澤,心臟的跳動也依然是那麼的強烈,可大司馬終究還是感覺到,自己似乎真的是有點老了,剛才按著那侍女的后臀,沒動得幾下便已一傾如注,這便是雄風不存的跡象。

三次北伐,盡皆慘淡收場,功業尚為碌碌之局,輿議卻成洶洶之勢,再這樣下去,在自己手中大興天下的譙國桓氏一族,只怕也要在自己手中傾敗覆滅。他太清楚那些世家大族的陰險了,在自己強盛的時候,他們就像一群膽小怕事,只敢偶爾汪汪叫幾聲的狗;可一旦他們發現自己衰弱到已經不足壓制他們的時候,他們在轉眼間就會變成擇人而噬的餓狼,露出白森森的利牙,毫無憐憫的啃嚙下自己的骨肉。

與其這樣,為何我自己不先下手為強?趁著我還未真正衰弱老去,趁著我還有兵仗軍權之利,趁著我還有屬於我的強大力量,趁著這整個晉室皇廷已然飄搖欲墜的最好時機……

這個念頭自黃河渡口退兵以來,就一直在桓大司馬的腦中盤旋,而在今晚,不知是酒力尚存,還是月圓光華尤其令人喟然有感,想要廢帝自立的心思竟是愈加的強烈。

一陣夜風從宮室外吹入,即使在這炎暑未消的時節卻也頗感習習涼意,大司馬微微縮了縮身子,將披在身上的玄綢裡衣拉的更緊了些。

「啪嗒。」身後傳來的聲響使大司馬回頭看去,卻見是榻旁桌案上的書卷為夜風吹落掉地,風力徐送,翻開了書捲紙頁,撲啦啦的響個不停。

大司馬心中一動,鬼使神差般的走了回來,揀起書卷,就坐在榻上翻看,看不多時,便已雙目大亮,漸漸的,竟是極為專註起來。

這是一部先朝宮中的星象占筮之書,紙卷灰黃,頁腳翻皺,顯然已是大有年頭,看書中幾句稱謂,當是成書於伐滅東吳,天下一統的太康年間,而其中種種所謂巫筮異象,林林總總,前半段多是天下盛平的吉占良讖之說,到了後半段,凶像噩兆便漸漸多了起來,諸如何時凶星犯野,帝芒昏暗;又或何處異事怪譚,示亂家國……正所謂三垣九曜,四象列舍,巫咸甘石,步天求歌,那個時代的紛亂禍端,在這書卷中竟都有了詳實的記載和說明。

若按昔日大司馬的心性,對這類卜占巫筮的書籍向來是嗤之以鼻的,就像他那時常掛在嘴邊的那句話:人力無窮,豈有鬼神可支哉?什麼神鬼亂世,妖魔禍國之類的,對他來說分明就是荒誕不經的傳說故事罷了。只是現在,一幕又一幕的親眼相見,一次又一次的親身經歷,使他終於相信,原來這天下間,真的是有那些傳說中的玄異生靈存在著的。現在再看這些書籍,卻是已經另換了一種心態。

當真妖魔作祟,史籍早有明文,天象已有預兆,只是世人泰半不解,倒是置若罔聞了。大司馬一頁一頁的翻看,愈發感到沉重,看到最後,卻猛的心裡一跳,雙目一霎不霎,竟是怔住了。

這是書卷的末尾,也應該是到了前朝危亂,五馬南渡的時候,最後的字跡已然顯得模糊,但大司馬仔細辨認之下,仍然不難看懂了字裡行間的意思。

「……中……陳留……國之地,現天子之……五十年後當興……」

桓大司馬將這段文字補足:陳留譙國之地,現天子之氣,五十年後當興盛於世。雖未必隻字不差,但這意思卻是確鑿無疑了。

桓大司馬霍的翻轉了書卷,看封面上篆字難辨,心中又驚又喜,陳留譙國之地,那便是桓氏一族的本籍,天子之氣,便是說此地將出一位改朝換代的真命天子,更說了五十年後方興盛於世,還能說誰?只能是應在我桓溫身上!這卷巫筮星象書上,早已明言,我桓溫果然是天命有歸!

對於這卷星象占筮之書是怎麼出現在自己的榻旁案頭的,桓大司馬並沒有多想,他認為有可能是自己帳中的幕僚,也可能就是早在洛陽的桓沖,總之是深知自己心意的人,乃以此法暗示其之大計可行可成,似此,他自然更是興奮莫名,欣喜難抑。

桓大司馬在這個酒意醺然,心潮湧動的中秋之夜,卻因為一卷莫知來路的巫筮書卷,而頗顯荒誕的堅定了自己的大計信念,只能說,此書中帶來的暗示來的恰到好處,連一向沉肅縝密,明睿雄廓的大司馬也上當了。

……

風搖影動,一個侍役在半空中縱躍的身形在昏黑夜色中倏然化作了一身嚴密的灰色斗篷,又落在了宮城外一塊極為狹小的角落中。

他沒有在桓大司馬面前現身,他並不想採用像在氐秦皇宮裡與千里生現身說法的方式,只需要恰到好處的引起大司馬對那冊書卷的注意,然後小小的運用些蠱惑人心的術法,給大司馬本已蠢蠢欲動的內心再添上一把引燃的號線,便一切水到渠成了。

世人焉知其用計深遠,謀划周略?刺慕容恪而留慕容垂,那是讓整個慕容燕國陷入君臣不和的紛亂;保大司馬而促其野心,那是讓南朝晉室開始廢立奪政的角逐爭衡,兩國很快就將大亂,而自己的爭霸之軍卻正好就中取事,這只是一切計劃的開始而已。

現在,他可以心滿意足的離開了,等待著人間兩大王朝即將到來的紛爭內亂,而這些紛爭內亂將一步步的把他們拖向滅亡,直到一個新的王朝取而代之!

灰蓬客確定四周已經闃無一人,可就在他想要招出厲影魔駒遁之而去的時候,卻忽然皺了皺眉,謹慎而小心往宮牆上一躍,目光遠遠的眺望過去,雙眸一凜:「他們……也來了?」

※※※

夏侯通看了看殷虞,又看了看目光盈盈一臉笑意的安婼熙,依稀記得似乎在中秋宴席上有照過面,不過他並不認識他們,所以殷虞的自報名姓對他來說也全無意義,只是出於正常的禮節,他向殷虞點了點頭:「殷公子,你好。」

殷虞笑的很瀟洒,雙眼掃過一旁雖沒有敵意卻也一臉警惕之色的墨家弟子們,口中道:「皓月如輪,良辰美景,夏侯將軍若蒙不棄,可願與殷某漫步長街,賞月而游一番?」

夏侯通不知對方來路,當下冷冷的便要開口謝絕,一旁安婼熙便吃吃的笑了起來:「喲,夏侯將軍這般厲害的人物,總不會看不起我們兩個小門小戶的晚輩,不肯賞光吧?」

夏侯通忽然眼前一亮,一股熟悉的虻山靈氣悄然掠過心頭,他深深看了安婼熙一眼,忽而輕輕一笑:「既是公子小姐相邀,夏侯通敢不從命。」

「師兄……」顏蚝開口欲言,夏侯通一擺手:「無妨,諸位師弟,你們先回,想是公子小姐有意提攜指教,夏侯通不勝之幸。」

「哈哈哈,指教提攜可不敢當,殷虞唯喜天下豪勇之士,今見將軍神武之威,冒昧來見,尚請將軍勿罪才是。」

殷虞話說的客氣,而且他與安婼熙兩個雖然看似身有武藝,但比之大子師兄自然是不足一哂的,也不怕有什麼為難處,顏蚝端詳了一番,倒底還是沒有阻攔,向夏侯通微一行禮,帶著一眾師弟先隱入了夜色之中。

殷虞翻身下馬,先向夏侯通做了個相肅的手勢,夏侯通欠了欠身,不聲不響的與他並肩而行,殷虞和安婼熙各牽坐騎,竟當真是在這長街之上與夏侯通漫步起來。

街道兩旁屋舍大多敝破不堪,燈火稀疏,顯得極為寥落,夏侯通不知殷虞究竟是何用意,便只緘口不語,大半的注意力到放在那安婼熙身上,倒要看看這身具虻山靈氣的女子是什麼來路。

「有道是金馬門外集眾賢,銅駝陌上集少年。夏侯將軍可知?這條長街便是昔年洛陽城最為繁華的銅駝街,乃以漢時銅鑄雙駝於此而得名,可惜,戰亂頻仍,國都淪喪,那兩枚銅駝早就被胡人擄劫熔化,便是這十里長街也再不復繁華之景。」

殷虞邊走邊說,一行三人卻是漸漸走到了街閭僻靜處。

「公子尋我,便是說這銅駝街的歷史來了?」夏侯通終於應聲。

殷虞舉頭四顧,安婼熙抿口笑道:「放心,你那幫家奴遠遠跟著,沒有近前來,此間說話,他們聽不到的。」

夏侯通一怔,難道這殷虞是尋荒僻之所避人耳目來了?而且避的還是他的家奴?

殷虞尷尬一笑,這回卻是目視夏侯通,聲音放的很低:「有幸得知,夏侯將軍也是瀾滄王麾下,不勝歡喜矣。」

瀾滄王?什麼人?夏侯通更是滿頭霧水,正想說對方認錯人了,安婼熙又跟了一句:「當瀾滄王告訴我們,這位神勇絕世,刺殺胡虜逆王的墨家大宗竟是我等一會之人,可把我們驚了一嚇呢。嘻嘻,今晚那仆廝,瀾滄王扮的好像。」安婼熙語聲嬌嗲,說是吃驚受嚇,卻都是甜膩膩的放浪之情。

夏侯通恍然大悟,敢情他們說的瀾滄王便是那位灰蓬客,怪道灰蓬客在宴席上,曾對自己傳音時曾道:「……在這個宴席上,除了我的人,沒有人會認出你來……」看來,這殷虞和安婼熙就是灰蓬客的手下了,這一瞬間,夏侯通又反應過來,安婼熙身上感應到的虻山靈力分明就是化魔之身的氣息,這便索然而解了,是灰蓬客要了虻山所有化魔之身人物的名單去,這安婼熙正是其中一員,如此加入了灰蓬客麾下,自然是順理成章。

看來灰蓬客並沒有對他們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夏侯通也甚是好奇,這灰蓬客怎麼被稱作瀾滄王了呢?

「就是過來認識一下,瀾滄王的意思,往後夏侯將軍欲在朝中平步青雲,我等家世或可相助一臂之力。」

灰蓬客的真實用意在此,果然深謀遠慮,夏侯通心下瞭然,也再不藏藏掖掖了,向殷虞和安婼熙一拱手:「既是先生……瀾滄王之意,夏侯通就先謝過二位了。」

說話間,夏侯通心中倏然一緊,他感應到了一股似乎是屬於人類的淡淡殺氣。 夏侯通仔細觀察了一番,殷虞正自敘說,安婼熙媚笑不止,可以確定這股殺氣絕不是從他們身上散發而出的,顯然,還有其他人窺伺在側。

夏侯通面露警惕之色,雙眼迅速的在四周環掃而過,這番神情落在殷虞眼裡,只道夏侯通謹慎小心,不願對自己的真實身份多加涉及,當下微微一笑,再不多說,向夏侯通長揖為禮。

「將軍是縝密仔細的性情,倒是殷虞唐突了,放心,此間所述,再無第四人知曉,便有人見之,也只道是殷虞結交大司馬幕下新貴,於瀾滄王大計無礙。」殷虞刻意壓低了聲音,若非就湊在夏侯通近前,只怕極難聽清。

夏侯通點了點頭,沒有作聲,那股殺氣令他心神難安,只想早早脫離這是非之所。

見夏侯通如此神思不屬,殷虞和安婼熙對視一眼,安婼熙目光盈盈流轉,在夏侯通面上一掃,噗嗤一笑:「夏侯將軍怕是另有要務,我們這可是打攪了呢。」

殷虞也輕輕笑了起來,再復一躬:「韶嶺殷氏,滎方安氏將是將軍最好的後援,言止於此,將軍保重,告辭!」

「已知同儕,不勝歡喜,他日有暇,再聆高訓。此地絕非詳談之所,夏侯通不敢久留,失禮之處,尚請原宥。」夏侯通最終還了個禮,向兩人微微欠身,目送著他們上馬,輕聲呼叱中,雙騎並轡,直往長街之外馳去。

蹄聲漸去漸遠,夏侯通長長吁了一口氣,灰蓬客的手下竟然直接找上了自己,這還是令他頗為意外的,不過現在他也沒心情思忖剛才與殷虞的短短交談,舉頭望天,但見夜空如墨,星光點點,這街閭一角更是顯得益發的闃靜起來,那股殺氣竟也似乎在突然間隱入了長夜的黑暗之中。

邪門!夏侯通冷冷的再次環視一番,察無異狀之下陡然身形一縱,卻是躍到了街旁屋舍之上,踩著屋頂的青瓦,雙足幾如無聲,快速而矯健的飛跑起來。


這是墨家的獨門輕功,以陷地的身法,掌握起來自然是駕輕就熟,他看似是急急行於歸途,卻是另藏機心。因為他清楚, 千億聘禮:總裁求婚請排隊 ,他要引他出來,看看對方究竟是弄的什麼玄虛。所以,他並沒有用自己最擅長的虻山移形瞬隱之術。

當十里長街的最後一爿屋頂跨過後,夏侯通的濁氣方消,身形一沉,穩穩的落在了青石地面上,已經可以看見遠處城樓上寥落的燈火了,那預料之中的殺氣竟然一直沒有出現,夏侯通站直身體,心下暗自詫異。

忽然間,那股久違的殺氣再次如驚雷電光般襲入心頭,而這一次,伴隨著殺氣而來的,還有一層浩然博盪,肅殺凜冽的渾厚劍勁罡風,籠罩住夏侯通的周身上下,令他不敢輕動。

夏侯通看到一柄刃身寬厚的銅紋古劍直直的指住了自己,劍身透著寒森森冷厲的暗光,紋絲不動,然後,就看到了那個持劍之人---短衽麻衫,雙足盡赤,碩大的斗笠之下露出了一雙灰濛濛卻銳利如梟隼的眼眸。

這就是那個身懷殺氣的人,夏侯通維持著僵直站立的姿勢,眼角餘光也不知打量了幾遭,他可以肯定,自己根本不認識這個跣足劍客,對方身上並沒有斬除妖鬼而遺留下的戾氣,是以也不是伏魔道中人,這便奇了,何至於對自己懷有如此殺意,並且當真現身而出,執劍相向?

「尊駕……」夏侯通用自己學習到的人間江湖慣用的口吻欲待發問,可話剛出口便被那跣足劍客冷冷的打斷。

「天何所惡?」

夏侯通心中一動,幾乎是不假思索的答道:「天惡不義,天正不義!」

「順天之意何為?」

夏侯通做了個雙手環抱的姿勢:「兼愛非攻。」

這是墨家流傳千年的切口,多用於各地墨家弟子之間的相見禮儀,彼時墨家子弟眾多,分列五門,除門中首腦人物,其餘尋常弟子之間大多不識,也是靠這切口,驗明墨家弟子身份的,其中所言,皆為墨子要義,非本門中人概難知悉。

如今墨家勢頹,無復昔年聲威,這套切口禮儀卻完整的保留了下來。陷地自化身夏侯通之後,以墨家大子的身份,倒是諳熟墨家典籍,這也是模仿的必要手段。想不到這個跣足劍客竟也知此墨家切口。

「哼,白墨中人倒也沒忘了祖師教誨!」跣足劍客說話時,手中的銅紋古劍依然指的筆直,劍上透洩而出的罡風勁氣也是絲毫不減。

「尊駕何人?」夏侯通還是反問道,他對這個跣足劍客沒有絲毫印象。

「嗯?夏侯大子當真不認得鄧某了么?忘了十三年前那一劍?」跣足劍客冷聲道。

女王跳槽:拒寵前夫 ?陷地心下暗罵,他固然可以化身為夏侯通,可假的倒底是假的,他只具有了毫無破綻形貌和聲線,甚或惟妙惟肖的武藝身法和學識操守,卻偏偏沒有真人的往昔記憶,看著跣足劍客只能愕然以對:「請恕夏侯通眼拙,不識尊駕顏範。」

跣足劍客略顯奇怪的看了夏侯通一眼,確定眼前之人確是夏侯通無誤,不由又冷哼一聲:「夏侯大子,鄧某不管你打的什麼主意,你識得我鄧禹子也罷,你假作全然忘卻也罷,總之鄧禹子見到你,便再無善罷甘休之理,你今天不會像十三年前那麼幸運了。我只問你,矩子令交是不交?」

夏侯通前面聽的一頭霧水,鄧禹子的名字也是無比陌生,直到聽他說出矩子令三字,心下一怔,頓時豁然而解,看向那跣足劍客,口中驚道:「你是赤墨虎師鄧禹子?」

這是夏侯通苦讀墨家典故方才知曉的情事,墨家流傳至今蓋分為白墨與赤墨兩大流派,亦即柏夫氏之墨與鄧陵子之墨,夏侯通所在的墨家流派,便為白墨;而赤墨向來講究以暴易暴的刺殺之學,因赤墨祖師鄧陵子曾執掌墨家五門中最擅技擊搏殺的虎門,故而赤墨之後的掌門皆被稱作虎師,而其門下弟子亦被稱為神殺劍士。傳至今日,赤墨虎師鄧禹子,乃是鄧陵子嫡系第十七代孫,執掌赤墨門戶也有五十餘年,早該是年過古稀的老人,可夏侯通幾番端相之下,雖說對方被斗笠遮去了大半顏面,但這一派龍行虎步的矯矯之態,無論如何也看不出任何蒼老的痕迹。

赤墨嗜殺,便被素來自視為墨家正宗的白墨所不齒,卻偏偏昔年墨家矩子墨翟流傳下來的掌門矩子令正由白墨大子所持,這番墨家正朔的地位更是名正言順。赤墨自是不服,這白墨矩子令也使他們如鯁在喉,必欲取之方得心安,幾百年下來,白墨赤墨為此也不知明爭暗鬥了多少次,可白墨雖不如赤墨神殺劍士高手眾多,但憑藉著他們精擅奇門遁甲和機關鍛造之術的優勢,每每轉危為安,令赤墨神殺劍士鎩羽而歸。這種爭鬥的局面直到近五十年來才算稍稍轉緩,那也是因為時局動蕩,赤墨南徙,而白墨子弟隱身於中原的緣故。

陷地想起來了,和顏蚝、郭昕幾位師弟曾經聊過,好像是夏侯通在十三年前行走神農大山墨家舊址之時,和赤墨虎師鄧禹子照了面,那鄧禹子覬覦矩子令,與夏侯通大打出手,夏侯通不是對手,卻是仗著機關遁地之法僥倖脫身,饒是如此,身上也被鄧禹子留下好長一條劍創。

陷地不自禁的摸到了自己脅下,那裡的傷痕悸然有感,可是,這是他完全仿造夏侯通身體而變化出來的傷痕,全無切膚之痛,到哪裡知道這鄧禹子一劍之威去?更煩惱的是,現在這個鄧禹子已經出現在眼前,大有不達目的絕不干休之勢。

陷地覺得有些無稽可笑,自己是堂堂虻山聖靈,身負莫大使命,卻因為變化而成的人間凡夫,倒惹上了這端荒唐官司,這是門派爭鬥,也是江湖恩怨,跟自己有個鳥干係?然而對方的殺氣劍意也使他不敢等閑視之,這就是最要命的地方,來尋仇的偏偏是個有破御之體的狠角色,自己卻又如何處之?

按他的想法,便交出矩子令又有何妨?可問題是,真正的夏侯通會這麼做嗎?這不是讓別人看出自己偽裝的端倪?而更關鍵的一點,矩子令也不在他的手中,那是由墨家劍士們一齊看護著的師門重器,深鎖於墨家本部的非攻院地下,自己一個人也沒權利擅專而斷矩子令的歸屬。

事情在這一點上犯了擰,陷地也只能死撐:「鄧禹子,這麼多年了,你還賊心不死?要當墨家正宗,你們的道行還差的太遠,又怎麼配執掌矩子大令?」

鄧禹子有些奇怪的側了側頭,總覺得這個夏侯通的語氣舉止與十三年前所見頗有不同之處。

鄧禹子見到夏侯通,完全是一樁意外,宮中防範森嚴,他只是帶著神殺劍士於飲宴之際在宮外暗藏隱伏,待殷虞和那安婼熙策馬而出時,才齊齊跟上相隨,他還是不放心那個與妖魔暗通的安家小姐,可惜公子不聽,他也就只能盡忠職守的遠遠扈衛。

不料殷虞徑尋了那夏侯通來,一眼之下,鄧禹子便認出了這個白墨的對頭,既意外又歡喜,兩派齟齬已久,昔年又有宿怨,鄧禹子殺機頓生,等殷虞和夏侯通分開之時,他派手下的神殺劍士繼續前往護衛公子,自己卻一路追著夏侯通,待確定了夏侯通周圍並沒有其他人跟從之後,終於出手相阻,將夏侯通攔住。以一敵一,他深知這白墨大子比之自己尚遜一籌,此番劍氣籠罩,也不怕夏侯通困獸猶鬥。

「這麼多年不見,大子的嘴上功夫倒是見長,只不知那一手白墨劍術有沒有更高明些?」鄧禹子不無譏嘲的說道,手中銅紋古劍向夏侯通當頭處緩緩一壓,夏侯通頓覺面上勁氣吹刮生疼,身形微微縮了縮,心下暗驚。

「交出矩子令,鄧某饒你今天不死。」鄧禹子劍鋒一轉,距離夏侯通心頭要害只是寸許之距。

我不知道那真正的夏侯通能擋你幾招,你的劍氣罡力確實非同小可,即便是普通的妖靈對上你,都未必可以保全,但遺憾的是,你碰上的是我---虻山少有的慕楓道聖靈,在妖術對你難以奏效的時候,我依然可以從容遁去,夏侯通暗忖道。

在確知了殺氣所源者是因為這麼一個跟自己毫無關係的理由而留難自己之後,夏侯通就打定了腳底抹油的主意,右手假作輕按劍柄之狀,似乎在轉眼間就將拔劍出鞘。

鄧禹子冷笑,他看見了夏侯通拔劍的動作,可就在他劍鋒向前一刺,徑擊夏侯通右手的時候,忽然發現面前的夏侯通匯成了一個詭異的虛影,劍鋒毫無阻滯的穿了過去,同時耳旁風聲一竦。

虛影尚未消去,一股異樣的感覺從鄧禹子心頭升起,銅紋古劍似有所覺,猛的向側首狠狠一揮,一蓬若有若無的劍氣射出,倏然間熱力大漲,劍光一閃,夏侯通隱於虛空中的身影跌跌撞撞的現出,帶著一臉駭然之色望向鄧禹子。

移形瞬影之術居然被這個赤墨虎師於輕描淡寫間破解,若不是夏侯通迅速反應,拔出腰間長劍擋下了那蓬如影隨形的劍氣,只怕背後早遭穿身之厄,對方的破御之體竟具有如斯威力?

鄧禹子斗笠下的雙眼變得更加深沉,死死的盯在夏侯通臉上:「你用的不是墨家心法,你也不是夏侯通!」

夏侯通好一陣子頭皮發炸,他怎麼也沒想到,一個莫名其妙出現在眼前的赤墨虎師竟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拆穿了自己,正要強打精神敷衍幾句,卻見咄咄逼人的鄧禹子忽的一轉身,大含敵意的注視著另一邊的屋頂之上,夏侯通順著他目光的方向看去,便見到一個體格魁梧,頭頂弁冠的青衣老者。 青袍老者用一種很愜意的方式蜷著腿,坐在屋頂斜伸而出的檐角之上,雄毅豪猛的面孔上帶著一絲洒然的笑意,花白的髭鬚隨著晚風飄灑頜下。

夏侯通同樣不認識這個青袍老者,不過看他雙目炯炯,只盯在鄧禹子面上,顯然不是沖自己來的,不禁暗暗鬆了口氣,身形微凝,只待覷機脫身而走。


鄧禹子手中長劍之勢未變,還是斜指著夏侯通,斗笠則微微上仰,目光冷厲的瞥向那青袍老者。

「孔緹,你若想報仇,鄧某隨時恭候!不過今晚是鄧某門戶中事,你也要來攪這趟渾水?」

「這話說的,你嘴上說隨時奉陪,可平常你身邊那些徒子徒孫們一直不消停,老夫年歲大啦,以一打多這種折本買賣卻是萬萬做不得的。難得今晚上你隻身在外,這可是老夫好不容易等到的機會,你說,老夫豈能坐失良機?」

鄧禹子冷笑:「放你多活了五十年,老傢伙就這麼急著要死?好,鄧某成全你,今天你家公子不在,可沒人能護得你!」




發佈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