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賈敏帶著他和黛玉過來玩,焦宛清恰好在後花園裡練習梅花樁,被他瞧見了,從此就被他纏上了,非要跟她練武不可。

陳老太醫也說,黛玉、彥哥身子骨弱,要多活動活動筋骨,學點簡單武功套路,對他們身子很有好處。這個提議立馬得到林如海夫妻的大力支持,焦文俊也覺得他們林家對小孩子拘得太緊,太嬌養了,小孩子就應該放養,尤其是男孩子。

這下子好了,有了一眾大人支持,彥哥就名正言順糾纏上她,焦宛清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她成奶媽子了。看在黛玉和彥哥長得很可愛的份上,她也不計較陳老太醫多事,於是傳授他們姐弟一套八段錦,這是師母醫書上記載的一項養生功夫。

八段錦柔筋健骨、養氣壯力,具有行氣活血、協調五臟六腑之功能,對他們姐弟最適合不過。

八段錦動作舒展優美,易學易記,姐弟倆很快就學會了,每日早晚練習一遍,一個多月下來,不說彥哥,連向來胃口不好的黛玉,都多吃了半碗飯,姐弟倆精神氣也好了很多,看起來也沒那麼病怏怏的。

林如海和賈敏不由嘖嘖稱奇,黛玉姐弟跟焦宛清學八段錦,他們只當孩子們愛玩,也不以為意,沒成想練練還有些效果。夫妻倆暗暗稱奇,賈敏想著自己產後一直體虛,身子骨一直不好,不妨也跟著孩子們練練,說不定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見妻子也跟著孩子們練八段錦,林如海也坐不住了,跟著來湊熱鬧,幾個月下來,林如海只覺得神清氣爽,精力充沛多了。賈敏也覺得人舒服多了,在花園逛上一圈,也不會氣喘吁吁了。彥哥更不用說了,半年下來人都長高了一大截,變成小胖墩了。黛玉除了冬春日天氣驟變還會咳嗽外,平常的葯湯都停了,陳太醫說了是葯三分毒,葯補不如食補,還給她開了幾個葯膳方子。

從此林府後花園,每日早晚雷打不動,林家四口都要練上一陣子八段錦,下雨事時在亭子里練習,邊上的丫環婆子看著眼熱,也在邊上比劃著。

八段錦漸漸傳出林府,很快就風靡揚州城,連遠在京城的康熙帝都知道了,八段錦健身效果很好。康熙帝向來注重養生,年紀大了,越發注意這方面的保養,也跟著練起八段錦來,這下子京城王公貝勒也紛紛效仿,焦文俊這名字從此進入了康熙帝和眾皇子的眼中,這是焦宛清當初意想不到的。

康熙帝派人向林如海討要八段錦拳譜時,林如海考慮到宛清年幼,女子傳出盛名不是好事,同焦文俊商議過,就把功勞算到他身上,對他今後仕途也有幫助。這些紛紛擾擾的事情,焦宛清並不知道,她每日跟著黛玉一起上學,彈琴畫畫,學刺繡,日子過得很充實,她恨不得有三頭六臂,可以多學些東西。

焦宛清很佩服黛玉,雖然她是重生,兩輩子加起來也活了幾十年了,但天賦這東西絕對不能抹殺,讀書彈琴,林黛玉都比她強多了,她還是佔了重生的便宜,才在畫畫刺繡上佔了上風。上輩子她學得是蜀綉,林家請的綉娘擅長的確是蘇綉,但她技藝畢竟還在,比起初學的黛玉,進步自然神速。

時間很快到了康熙五十六年臘月,焦文俊辭別妻兒,上京趕考去了。林如海早早命人把京城的林宅打掃出來,安排他搭乘官船,還讓大管家林然跟著他一起進京,幫著打點京城節禮和事務。

焦文俊走後,林如海一下子忙碌了很多,原先很多公文都是焦文俊幫著處理的,他不在,一下子就積壓了很多。

焦文俊走後,周小櫻惦記著在金陵的大兒子,也不好意思在林府繼續住下去,打算帶著兩個迴轉金陵,被賈敏教訓了一頓。

她說道:「這幾年下來,周妹妹還不知道我們夫妻為人嗎?我早就把你當成自己的親妹妹,把宛清和辰星當自家的外甥,我林府還差你們一口飯嗎?不許走!要走也要等妹夫高中的消息傳來,那時妹夫要迴轉金陵祭祖,我再派人送你們母子回金陵!」

周宛清本不善言辭,被賈敏教訓了一頓,就答不出話來。林黛玉拉著她袖子,撒嬌道:「姨媽,別走!宛清妹妹別走!」

彥兒則挑著腳說道:「姨媽,彥兒也要去金陵!」

林黛玉拍了一下他的小腦袋瓜子,笑罵道:「盡在這裡搗亂!」

焦宛清一家最終還是留了下來,和林家四口一起在揚州過年。

正月里,林如海還帶著林黛玉姐弟、焦宛清一道出去看花燈、舞龍舞獅品嘗各地美食,漫天燦爛的煙火下,她默默地告訴自己,焦宛清你一定會幸福的!

康熙五十七年春闈放榜,焦文俊高中二甲傳臚,消息傳來時,周小櫻熱淚盈眶,夫君終於熬出來了,林如海和賈敏多發了林府眾人一個月的賞錢,還燃放鞭炮慶祝。

金鑾殿上的康熙帝,看著新出爐的二甲傳臚焦文俊,一表人才,越看越喜歡,說道:「八段錦,朕練了很好!你在揚州幹得不錯!你去揚州幫林如海,好好乾幾年,翰林院的名額朕給你留著!」

滿殿的大臣大吃一驚,原來風靡京城的八段錦就是他傳過來的,他還是巡鹽御吏林如海的得力手下,沒想到他才學相貌也不錯,難怪入了聖人的眼。

焦文俊授了揚州州同,和狀元所授官職同一個品級,從六品官,但因他在揚州風評不錯,再加上八段錦受益眾人,連向來挑剔的御吏都沒出來說話。說實在,狀元、榜眼、探花和二甲傳臚才學相差真得不多,端看主考官的意思,焦文俊比起那幾個,真得是太年輕了,或許聖上也有壓一壓他的意思。

賈府知道焦大侄子中了二甲傳臚的消息,入了聖人的眼,賈珍正琢磨著把賣身契還給焦大,恩賞一筆銀子,放他出去,以免外人說賈府不厚道。


可他又不願斷了焦文俊和賈府的聯繫,他可是林如海的得力手下,指不定哪天就高升了,最好是送幾個美貌的丫環給她,這些丫環的老子娘兄弟姐妹身契都在他手上,由不得她們不聽話。

林如海親近的畢竟是榮國府,不是他寧國府,好處也不能讓他們家全佔去。賈珍突然想到尤二姐她們,或許她那愛打秋風的便宜丈母娘,更樂意把尤二姐嫁給焦文俊,想著要把尤二姐送出做二房,賈珍還有些惋惜她那一身白肉。

他興匆匆同繼室尤氏說起此事,那尤氏自是很樂意,省得她繼母老打賈珍的主意,就派人過來去請尤老娘過來商議此事。尤老娘母女幾個聽說焦文俊是二甲傳臚,一表人才,對這門婚事也很樂意,聽說那焦文俊妻子出身也不高,有賈府支撐著,周氏也不能拿他怎麼樣。

賈珍把焦文俊請到府里來,尤老娘和尤氏姐妹躲在後頭門帘上瞄了一眼,見焦文俊眉清目秀想,相貌堂堂,尤二姐芳心暗喜。

尤三姐也替姐姐歡喜,這焦文俊神清氣朗,看起來真得不錯,。比先前提親的張家,無論家境人品,要好上很多,可惜她們尤家就是門第差了一些,若能做他正妻更好。倘若他那妻子上不了檯面,有賈府撐著,那她二姐就有出頭之日了。

尤三姐對賈珍辦事很不放心,尤老娘和尤二姐都走了,她還借故留在帘子後頭看著。

賈珍開門見山同焦文俊提起此事,焦文俊暗道不妙,這寧國府賈珍不著調是出了名的,他可不想同他扯上關係,可大伯身契還在他手上。收幾個丫頭倒無妨,轉身就可打發出去,貴妾就有點麻煩了。

焦文俊道:「早年求親,曾答應周家二老要好好對待妻子,不讓她受閑氣。」

賈珍臉色倏變,一下子下不了台來,沉聲問道:「你不同意這門婚事?你可要多想想你大伯。」

焦文俊不禁有些惱怒,這人居然還威脅上了,但他自制力很好,笑道:「拙荊親叔乃岳鍾琪將軍手下第一猛將周松全,官拜從四品,娶得就是岳將軍的堂妹,倘若小子要納貴妾,他老人家第一個不答應。」

賈珍吃了一驚,沒想這小子的後台不是林如海,居然是岳鍾琪,他父子兩代手握重兵,聖眷在望,賈府也沒必要為了一個尤二姐,得罪周松全。

可他在岳母和小姨子面前已經許下大話來,一時抹不下顏面,正沉吟著,焦文俊擔心夜長夢多,大伯脫籍事情有變,因而說道:「拙荊性子實在懦弱溫馴,倘若是收幾個丫環,周家叔公倒也無話可說。」

賈珍聞言頓時面色輕鬆了很多,忙喚管家把兩個丫頭帶了上來。兩個丫頭長得杏眼桃腮,水蛇腰,走起路來婀娜多姿,甚是妖嬈,賈珍吞了一下口水,這兩個他和蓉兒可都沒碰過。

尤三姐在後頭,越看越不對勁,姐夫明明是提親,怎麼變成送丫頭了,這婚事八成泡湯了。想那焦文俊既是焦大侄子,應該知道她們姐妹幾個名聲不好,他在嫌棄她們姐妹,這上好的姻緣就這樣錯過,尤三姐不由對自己往日行徑,悔恨萬分。

知婚事不諧后,尤氏母女三人呆愣半響,雖然賈珍說那焦文俊妻子娘家背景很強硬,不許他納貴妾、良妾,她們明白這根本是焦文俊的推脫之詞,那焦文俊是嫌棄尤二姐名聲太差了。

尤老娘長嘆了一口氣,聽說這焦文俊入了聖人的的眼,又有岳家、林家幫襯著,前途大好,倘若二姐能嫁給他當二房,生個一男半女的,少不了她富貴的日子。

沒能攀上二甲傳臚,母女三人都很泄氣,也明白稍有前途的官家子弟,根本不會娶她們這種出身的女子,若父親還在,她們姐妹也不會淪落到這種地步。

不說尤氏母女三人自怨自艾,焦文俊帶著焦大及兩個丫環匆匆往回趕,也不理那兩個騷首弄姿的丫頭,回到揚州后,同林如海說起此事,林如海就把兩個丫頭交給賈敏處置了,焦文俊就帶著伯父、妻兒回金陵祭祖去了。

賈敏一見到這兩個妖嬈的丫頭,哪裡不明白賈珍的那點小心思,想著等焦文俊他們回來,挑兩戶殷實的人家,把兩個丫頭打發出去。

兩個丫頭原還以為,焦文俊把她們轉手送給了林大人,正歡喜著林大人官職要比焦文俊高,家資豐厚,雖說年紀大一些,但林大人溫爾文雅,相貌也不比焦文俊差。主母都三十多了,年長色衰,後院又只有兩個老姨娘,心中正在竊喜,她們撞到好運了。林府後院經常上演,兩個美貌丫頭不期而遇林大人,徹底惹怒了賈敏。

賈敏原打算替她們找兩戶家底殷實的小戶人家,把她們嫁出去,見到她們如此不知廉恥,也不等焦文俊他們回來,一怒之下就把她們打包送給了一位富商。這富商年過半百,家裡一大堆妻妾,他大老婆還是一隻母老虎,每天變著法子折騰這些小妾通房。

賈珍收到揚州送來消息,鼻子差點沒氣歪,那焦文俊只不過回去金陵祭祖一趟,讓堂姑賈敏幫忙看顧一下兩個丫頭。這兩個倒好,蹬鼻子上樑,勾引起林姑父來了,真是不知死活。

堂姑是什麼脾氣,他最清楚不過了,倘不是她生不齣兒子來,林姑父身邊別想有其他女人,她們招惹到堂姑手上,簡直是自作自受。他把那兩個丫頭的家人痛罵了一頓,趕了出去,這次實在是丟臉丟到家了,他一丁點都沒有懷疑到焦文俊身上,在他眼裡,哪個男人不偷腥。 那日焦文俊帶著焦大和兩個丫頭走了兩天,賈蓉才從外面鬼混回來了,一進府就聽賴大說起父親約二甲傳臚焦文俊的事,他知道焦文俊那小子過府,肯定是為了焦大脫籍的事。

他正想同父親商議別把焦大放出去,把他好好榮養起來,若怕焦大亂說話,就把他送到金陵那邊,那老奴才的家人都在金陵。

見不到他,父親也耳根子清靜,有焦大老奴才在手上,焦文俊那小子就會賣他們寧國府面子,他不是最純孝嗎?那就好好孝順他寧國府了,好處總不能都讓榮國府佔盡了。

他看不慣焦大這個老奴才,仗著救過老太公,倚老賣老的,不僅對府中事務指手劃腳,還對主子的事說三道四起來,以前看在太爺爺和爺爺的面子上,對他多有忍讓。開口閉口自稱你焦大爺爺,一個狗奴才稱什麼爺爺啊,囂張成這幅德行,難怪父親不喜歡,你看人家賴大總管多知情識趣。

自從太爺爺去世,爺爺去了道觀,父親懶得用他,遠遠地打發他,這老奴才越發變本加厲起來,一喝醉酒就亂說話。

那日賴大總管安排他趕車送寶二叔和二嬸回去,老奴才那天灌了點黃湯,借酒發瘋,當著寶二叔他們的面罵起了主子來:「每日偷狗戲雞,爬灰的爬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嚇得眾小廝魂飛魄喪,賴大立馬讓人把他捆起來,用土和馬糞滿滿填了他一嘴。

父親次日就把焦大攆到最偏遠的莊子,干苦力,老都老了,還愛多管閑事,雖然他對寧國府有功,但寧國府也容不下一個以下犯上的奴才。

沒成想這焦大居然這麼好命,有一個爭氣的侄子,若沒出這事,放這老奴才出去也無事,既然他知道不該知道的東西,就不能放他出府了,萬一他出去亂說,就麻煩了,沒成想他還是遲了一步,焦大早被他侄子接走了,賣身契也拿走了。

賈蓉覺得再提焦大的事也沒意思,提了還要被父親罵,他可不想被父親罵得狗血噴頭,他還是不要提為好,因而神色就有些怏怏的。

賈珍見兒子回來,跟他打個招呼,就跟木頭樁子一樣忤在那裡,一點都不靈活機變,心裡不由一股邪氣上來。他本因與兒媳相好對兒子有幾分愧疚,疑心病越發重,瞧見兒子越發心虛,以為兒子故意如此。他咳嗽了一聲,板起臉來,擺起父親的譜子,又把賈蓉教訓了一頓。

見賈蓉站在那裡一聲不吭,木木獃獃的由著他教訓,望著那張酷似先頭妻子的臉,賈珍心裡忍不住煩躁起來。想著那件事,還要賈蓉出面才成,賈珍沉聲說道:「回去瞧瞧你媳婦,這幾日她身子不好!」

他揮揮手讓賈蓉退下去,賈蓉很納悶,平常父親可是巴不得他不回家,住在外頭,最好不要見到可卿。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父親居然讓他去見可卿,事出反常必有妖。

得了,他在這裡瞎想也沒用,看看那個女人要搞什麼幺蛾子。

賈蓉回房,秦可卿歡喜的迎了出來,丈夫已經十多日未歸家了,她心裡著實惦記。望著丈夫那冷漠的容顏,秦可卿心酸無比,顫聲說道:「大爺,心裡若怨就罵妾身幾句吧!」

賈蓉盯著秦可卿半響,冷笑道:「罵你,你是想讓父親揍我一頓,踢我幾腳?」

秦可卿聞言大驚,跪下抱著賈蓉的大腿哀泣道:「妾身是婦道人家,雖不懂什麼大道理,但也只出嫁從夫,豈有害夫君的道理。」


賈蓉瞧著眼前這張楚楚可憐的臉,心裡沒得膩歪起來,淡淡說道:「父親雖然貪花好色,但也不是卑鄙到強迫女人的地步,他若會強迫女人跟他,那二姨、三姨早就入寧國府了,母親可從沒生育過,父親若想納她們,母親要攔也攔不住。你若不彎下腰來,別人怎會騎到你背上。」

賈蓉一語戳破秦可卿的心思,自從知道自己身世后,她對賈珍就懷了一份感激之心。賈珍雖然貪花好色,但比賈蓉可有見識多了,賈蓉就像個被寵壞的孩子,整日只知道鬥雞走狗,眠花宿柳。在她印象中,父親秦業一直對她客氣疏離,那種父輩的關懷,她卻在賈珍身上找到,不知不覺就被賈珍吸引了,後來兩人就在一起了。

賈蓉冷冷看著她說道:「被我說中了吧!從今以後,我們是路人,我不管你的事,你也別管我的事!」說完就打算離去,他不敢在這裡多呆一會兒,父親若知道他同可卿在房裡說這樣長時間的話,指不定又要找什麼由頭,責打他。

秦可卿急了,忙上前去拉住賈蓉,可憐兮兮地望著賈蓉,突然一個念頭閃了過來,莫非這女人珠胎暗結了,想栽贓到他頭上。

賈蓉氣得臉色發白,這是什麼樣的父親,什麼樣的妻子,他們為什麼要這樣殘忍的對待他?為什麼,為什麼,他們要如此苦苦相逼?

難道他不是父親的兒子,一個女人比兒子還重要?秦可卿啊,秦可卿,難道你不知道那個男人是你公爹?你置丈夫於何地?

焦大沒罵錯,他就是那活烏龜,媳婦被老爹霸佔,有家不能歸。他都當了活烏龜,父親還不肯放,寧國府這次是真得要養小叔子小姑子了。

他一直鬥雞走狗,在外頭胡鬧,通過酒精麻痹自己,醒來時,他也很惘然,不知道自己能幹什麼,文不成武不就的,日日醉生夢死,熬到父親去世,那時或許能出頭。幸虧繼母一直沒有生養,若她有了自己的兒子,這寧國府早就沒他賈蓉立身之地,或許他也活不到成年。

賈蓉忍不住自嘲道,或許還是他這個兒子走了,父親還活得好好地。這次秦可卿若生得是男孩,只怕那孩子將來要成了他的催命符。

有娘的孩子象塊寶,沒娘的孩子連草都不如,可如今他就想糊裡糊塗地活著也不成了,只怕還要賠上性命。

賈蓉越想越怒,頓時天旋地轉,氣血翻湧,一口鮮血涌了上來,指著秦可卿道:「你……你……」,話還沒說完,賈蓉一口鮮血吐了上來,衣襟上沾滿血跡,臉色白得驚人。

秦可卿驚呼了一聲,忙喚人去請大夫,賈蓉默然地看著她的動作。


賈蓉用袖子擦乾嘴邊的血跡,冷冷道:「請什麼大夫?不用請了,我如今這樣,不是稱了你們心意!倘若你生下兒子來,以父親對你的寵愛,他就可名正言順繼承寧國府。若是女兒,有薔弟在,也輪不上別家,薔弟也不會虧待你們母女。」

賈蓉吐血的事很快傳了過來,尤氏躺不住了,這幾日她一直在床上裝病,她實在不想見那狐媚子。

賈蓉雖對她不親近,可也沒虧待她,對她也尊敬,將來少不了她一口飯吃,說來賈蓉也是個可憐的孩子,他們母子都是可憐人。

想到這,尤氏忙梳洗更衣,匆匆趕往媳婦的院子,路上遇到臉色蒼白的賈珍,夫妻倆一起進了院子,大夫正在給賈蓉診脈。

賈蓉後來又吐了幾次血,等大夫請過來,他臉色已如金紙,出氣比進氣多了。大夫搖搖頭,說賈蓉內里被掏空了,如今又被刺激到了,看著似乎不成了。

秦可卿臉色發白,夫君吐血,都是她和賈珍造孽,倘若賈蓉不在了,賈珍還會對她好嗎?她肚子里的孩子怎麼辦?

賈珍原本想把秦可卿懷孕的事遮掩過去,沒成想要了兒子的命,尤氏聽了差點要昏過去。若賈蓉不在,過繼賈薔還好,賈薔自幼同賈蓉交好,對她這個嬸嬸也還不錯,怕只怕秦可卿那狐媚子生下兒子來,她這個無子的繼母就要被發配到庵堂里了。

賈珍頓時慌了,他只有這麼一個兒子,秦可卿肚裡那個是男是女還不知道,他寧國府的家業怎麼能便宜外人,他這麼多年苦心籌謀就是為了寧國府的爵位能傳承下去。

王老大夫可是京城有名的大夫,他若說難治,這病就要治癒就難了。他苦苦哀求老大夫,救兒子一命,老大夫嘆了一口氣說道:「倘若公子能熬過今明兩天,還有幾分希望!」

尤氏恨不得吃了秦可卿,她如今也顧不了那麼多了,冷聲說道:「老爺公事繁忙,蓉兒媳婦有孕在身,保胎要緊,就讓我和薔兒照看蓉兒吧!」

賈珍和秦可卿聞言臉色發白,卻一句話也說不出話來,尤氏這話也沒錯。賈薔素來伶俐,他和賈蓉自小要好,自是明白賈蓉和尤氏的苦楚,忙不迭說道:「叔叔、大嫂放心,薔兒會照顧好大哥的!」

兩人不假人手,親自照料賈蓉,賈蓉迷迷糊糊還叫了幾聲娘親,尤氏知道賈蓉在想他親娘,越發覺得心酸。賈薔自傷身世,也傷感不已。

或許是賈蓉不甘心,他強烈地生存意志,讓他熬了過去,病好后經常發獃,他除了會同尤氏和賈薔說幾句話,別人一概不理,賈珍無法,他不敢再刺激兒子了。這段日子,他提心弔膽,夜夜夢到前妻甄夫人向他索命,要他賠她兒子,賈蓉身體好轉,他趕忙就去寺廟給甄夫人做水陸道場了。

賈蓉養了大半年,身子漸漸恢復,他們搬到西山別院去住了。有時也去寺廟住上幾天,聽和尚念經,跟著他們打打拳,兄弟倆就跟脫胎換骨一樣,再也不同那些狐朋狗友打交道了。

秦可卿生了一個女兒,可惜出生就夭折了,身子漸漸壞掉了,賈蓉聽到這消息時,只是淡淡一笑,什麼也沒說。他和薔弟說好了,要到西北從軍了,已經托馮紫英把名字報上去了,名單明日就公布了,不知道父親和可卿知道會怎樣。與其在家裡行屍走肉的活著,還不如去西北殺敵來的痛過,即便戰死沙場,也好過醉生夢死。

他以後不打算回來了,也算成全父親和可卿了,只是母親尤氏有點可憐,嫁了父親這樣一個男人。他會給鏈二叔寫信,托他照顧母親,若將來有出息,她若願意,他會把她接過來奉養的。

等賈珍和秦可卿知道消息后,賈蓉和賈薔已經上了軍部名單,被分到四川去了,不日就要動身。

賈珍操起棍子,罵道:「小崽子,自作主張,幾日不打你,就反了天!」

賈蓉一把握住棍子,笑道:「父親何必動怒,兒子這是去掙軍功,光宗耀祖,老祖宗們一定很贊成的。兒子不在家,不是稱了父親的心意嗎?」

賈珍氣得臉色發紫,以前兒子見了他跟小貓一樣,現在反了,竟敢還手。只聽得賈蓉湊到他耳邊,冷冷地說道:「兒子不在家,父親多保重!這世上的事,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擁戴之功,不是那麼好掙的!」

說罷,賈蓉行了個禮,揚長而去,賈珍怔怔地望著兒子離去的背影,覺得他離他越來越遠了。

秦可卿進了賈蓉的院子,看著他收拾東西,楚楚可憐喚了聲:「大爺!」

賈蓉不想同她多說,因這個女人,他們父子反目成仇,他拿起包裹就往外走,秦可卿忙上前拉他,不讓他走。

任石刃硯往外走蓉游開她拉著包袱的手,淡淡地說道:」好自為之!」說罷,背起包裹大踏步,頭也不回一下。賈薔早在門外等著,他已把家中產業託付給心腹老人,兄弟倆笑著一起離開了。秦可卿淚如泉湧,沖回屋子,趴在床上放聲大哭,大爺他們不會回來了。 那日焦文俊接回大伯,一下子驚呆了,一年多未見大伯,他蒼老了很多,原來半白的頭髮,全白了,連鬚髮都白了,也不復往日紅潤的氣色。


大伯從金陵到京城還不到一年時間,變化卻如此明顯,想著他剛查到那些消息,直覺得鼻子發酸,眼淚掉了下來。

焦大見侄子掉眼淚,忍不住皺眉,這孩子都當官了,怎麼還跟娘們一樣,動不動就掉金豆子。他瓮聲瓮氣地說道:「你大伯我不是好好的!人老了都這樣,有啥好哭的?」

焦文俊也覺得有些丟臉,他都是三個孩子的爹了,哽咽著說道:「大伯,侄兒不孝!大伯受苦了,侄兒應該早點來接你才是!」

焦大瞪了侄子一眼,說道:「什麼孝不孝的,簡直是亂說話!是大伯自己想著老太爺,不肯跟你回家,關你什麼事!」

他盯著焦文俊的六品官服,前看看,后看看,左瞧瞧,右摸摸,樂得眉開眼笑:「好小子,這回當官了!我們焦家祖墳可算冒青煙了!」

焦文俊笑道:「侄兒這次同大伯一起回金陵祭祖!」

焦大用力拍焦文俊的肩膀,大聲自豪地說道:「好!我也要跟你爹你娘說,你沒辜負他們的囑託,也不枉當初大伯當惡人了。」

焦文俊知道大伯當惡人,是指大伯出面反對吳家親事,姑母想把表妹嫁給他,他喜歡小櫻,不喜歡錶妹,是大伯以姑母家剛脫籍,會阻礙侄子前途為由,推掉這門親事,成全了他和小櫻。因是大伯出面擺平姑母的,姑父姑母也無話可說,表妹為此事怨恨大伯很久。

想到吳家表妹,焦文俊心裡很黯然,表妹前年和離了,外甥女留在了張家。

表妹出嫁八年,只生了一個女兒,那張家又攀上了江寧知府得小姨子,以表妹無所出,善妒為由,要休了表妹另娶。吳家自然不肯,生不齣兒子納妾就是,他們張家又不是沒有妾,她們也沒生下兒子。

可那張家明擺著既想攀高枝,又捨不得表妹豐厚的嫁妝,非要休息不可,想當初他們張家還是借了焦家的力,榮國公也很關照他們,他們張家生意才能做大,張吳兩家因此事都對簿公堂了。

休妻對女子再嫁影響很大,吳家自是不肯,只接受和離,可那張家欺負焦家勢微,那江寧知府又明擺著偏袒張家,無奈之下,他只好求助林大人。

林大人寫了封信給巡撫張伯行,那江寧知府立馬消停下來,官場就是這樣,官大一級壓死人。江寧知府本就不佔理,巡撫張伯行又是除了名的清官,天不怕地不怕,他最終屈服了。

表妹這場官司最終判了和離,張家不僅要歸還嫁妝,還要賠償吳家兩千兩銀子,表妹算是解脫了,只是外甥女可憐了。幸好張家也沒別的孩子,倘若後進門的繼母生下孩子,有那樣的祖母和父親,那孩子往後的日子就艱難了。

表妹和離后,姑母就想讓表妹給他當二房,被他拒絕了,姑母和表妹就哭哭啼啼地找上門來,要他給表妹一條活路,讓他們夫妻煩不勝煩。

最終被林夫人找由頭訓了一頓,她們才安分下來,後來還是林夫人出面,替表妹找了一戶人家,給林大人手下一個喪妻的八品鹽運司知事當填房,才算了結此事。經過這麼多事,他這個糊塗姑母和表妹聰明多了,也知道取捨了,不會跟以前那樣一根筋。

這位新表妹夫三十齣頭,相貌端正,人很敦厚,先頭妻子只留了兩個女兒,比表妹先前那位強多了,姑母和表妹都很滿意。

也是表妹時來運轉,嫁過去不久就有了身孕,去年年底生下一個大胖小子,如今姑母腰板都挺得筆直,話里話外說張家人不積德,才生不齣兒子。

表妹先頭婆母聽到傳言,氣得發瘋,卻也無可奈何,她新娶的媳婦到現在還沒懷上,連妾室通房一個都沒懷上,而她眼裡最不堪的下堂婦居然嫁得不錯,雖是八品小官,好歹是也個官。

最最讓她不能忍受,卻是先頭媳婦再嫁還生了大胖兒子,這明擺著告訴別人,是她兒子的問題。她現在媳婦門第高,她那寶貝兒子對媳婦言聽計從,她就想擺婆婆的譜子都沒地方擺,人家鳥都不鳥他一下。焦文俊忍不住壞想,倘若那個老虔婆知道他高中的消息,入了聖人的眼,是否也會悔恨當初不應該。

焦文俊帶著大伯一路南行,一路上焦大都不怎麼說話,若不問他,他老人家可以一聽到晚不說話,整盯著看船艙外的風景。焦文俊了解大伯是一個多麼驕傲的人,他雖是奴僕,老寧國公父子三代對他都是青眼有家,知道他惦記金陵的身子不好的幼弟一家,就把金陵那塊差事託付給他,他順帶也看顧家裡。



發佈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