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九歌輕輕抱上君羽墨軻的後背,語氣緩和,「那等他明日治完腿后,你再叫我。」

言外之意,便是她今晚住在這裡。

君羽墨軻唇角微彎,輕輕「嗯」了聲,便不再說話。

二樓廂房。

太後腿上蓋著薄毯,靜坐在床上,雙眸沒有焦距地望著被面上的刺繡,眼底一片暗沉之色。

房門被人輕輕推開,鍾黎悄無聲息地從門外進來,太后眸光微抬,直直地看著她,「怎樣?可有看到?」

鍾黎垂首,面無表情地立於床邊,「郁小姐在主上房間,屬下無法下手。」

「你說什麼,」太后神色一變,「她住在軻兒房間?」

鍾黎點頭。

太后大怒,「還未嫁就已經爬到軻兒床上去了,真是不知羞恥!」

因為九歌那張和藍吟雪極為相似臉,太后本來就對她非常厭惡,聽到鍾黎的稟報,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去,把軻兒給哀家叫過來。」

「是。」

太后看了眼鍾黎,又道:「你等會就不用跟過來了,哀家會盡量拖住軻兒,你找準時機,看看她肩後有沒有胎記。」

鍾黎默了下,恭恭敬敬地頷首,「是。」

近幾日九歌心情沉悶,忘了有洗澡這回事,如今心情轉好,再抬手聞聞自己的衣裳,不由蹙起了眉。 修仙宅鬥兩相誤 天氣越來越熱,這衣服也是越來越臭,虧君羽墨軻不嫌棄,還總是對她毛手毛腳的。

跟堂內僅有的一名小二打了聲招呼,沒一會兒,就有人把兌好的熱水抬進房間,倒入一隻全新的大木桶里。

前幾天剛到櫻城時,九歌一下馬車就直奔醉仙樓,而她的行李則被君羽墨軻拿上來了,正好省的她再去馬車裡翻找。

備好衣服,準備沖涼,可回眸一看,君羽墨軻還沒出去,九歌頓時惱了,「你丫的又要我請你是吧?」

上次在梅林也是這樣賴著不走,色心不改!

君羽墨軻掀開眼帘看著她,一本正經道:「客棧不比山上,賊人很多,本王留下來幫你護法。」

九歌冷笑,「客棧方圓兩里,少說也有兩百隻眼睛盯著,能在這種嚴密監視下溜進來的賊人,只有你吧?」

君羽墨軻唇角狠狠一抽,還沒開始為自己辯解,門外就響起一道冰冷的女聲,「主上,太后請你過去。」

來的真是時候。九歌挑眉,看了眼房門,又看向一臉莫名的君羽墨軻,抬手做了個請的動作。

君羽墨軻無奈,長嘆一聲,抬步準備出去時,又突然站住。

九歌疑惑,「咋了?」

君羽墨軻別有深意看了她一眼,趁其不備抬手在九歌頭頂一通亂揉,等九歌飛快地避開始,頭髮已經有些凌亂了。

「死妖孽,你幹什麼?」九歌怒視著他。

君羽墨軻笑,「洗乾淨了在床上等本王回來。」

話音落時,人也一溜煙地跑了。

九歌罵人聲和房門被關閉的聲響混合在了一起,一下子就打破了連日以來冷冷清清的氣氛。 夏日裡泡熱水澡不是什麼舒服的事,這不,九歌還沒下水,額頭上就已經被熱氣蒸出一層密密麻麻的細汗。

她坐在桌邊喝了會茶,直到心情靜下來,水溫也漸漸涼了,才關上窗,脫去衣服坐進浴桶里。

浴桶里有一股淡淡的香草味,是鎮靜安眠用的。

這妖孽還蠻貼心的嘛。

九歌背靠著木桶往水裡滑下幾分,溫涼的水立刻漫到她的下巴,掬一捧水潑到臉上,整個人頓時清爽多了。

正在這個時候,木門吱呀一聲,九歌聽到響聲目光一凝,君羽墨軻只是嘴比較欠,但該有的分寸還是有的,沒經過自己的同意,絕不會她在洗澡時闖進來。

「誰?」九歌身無寸縷,不方便起身,但她能肯定,能光明正大地從房門走進來的人,就算沒有君羽墨軻的允許,也應該是他身邊的人。

回首一看,屏風后是一個女人的身影,據她了解,客棧里只有三名女子,她、太后,還有被君羽墨軻派去伺候太后的鐘黎。

「加水。」

不出意料,來人果然是鍾黎,她手裡提著一個木桶,說完來意后,不等九歌出聲便從屏風後走了過來,幾乎沒有腳步聲,只有木桶里的水細微的晃顫聲。

此人絕對是個高手。

九歌滿心驚疑,她自認跟鍾黎並不熟,無緣無故的,她怎麼會過來給自己加水?

是君羽墨軻授意的,還是太后授意的?

前者還好,如果是後者……

九歌目光掃向她手中的木桶,眼底滿是警惕,這該不是一桶滾燙的開水吧?

「你等……等……」

第二個『等』字剛落音,鍾黎就直接將一桶水倒進了她所在的浴桶里,便是要阻止也來不及了。

出乎意料的是,水溫剛剛好,不冷也不熱。

九歌愣了一下,是她想多了?還是說水裡摻雜了什麼不幹凈的東西?

正當她細細分辨水質是否有不同時,忽然感覺到披散在木桶外的長發冷不防地被人撩起,九歌嚇了一跳,趕緊抽身後退,驀然轉頭時,正對上一雙沒有絲毫溫度的眼睛。

「幫你綰髮。」鍾黎語氣很生冷,不帶半點情緒,就像她給人的感覺,冰冷如霜。

「不用了,」九歌將濕漉漉的長發掃至胸前,遮住水下若隱若現的春光,沉住氣道:「我不習慣洗澡時有人在旁邊伺候,有事我會叫你,你先出去吧。」

鍾黎默然無聲地看了她一眼,面無表情地拎起木桶,躬身退了幾步,和剛才一樣,走路沒有半點聲音。

關上門時,從門縫裡透過屏風深深望了眼九歌白皙瑩潤的后肩,冰眸底閃過一道暗芒,垂下眼帘,將門完全合上。

經過這一小插曲,九歌沒心情再泡下去,速度清洗乾淨后,便從水裡出來,擦了身子穿上乾淨的衣裳,遮住了肩后一塊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火焰胎記。

床頭矮櫃旁有個木架,木架上搭了兩條幹凈的棉巾,九歌走過去扯過其中一條,是君羽墨軻的,還能聞到他身上特有的氣息。

九歌沒有遲疑,放心地用它來擦拭自己本來沒打濕的長發。

不多久,門外的走道上響起了熟悉的腳步聲,那人在門口進立了片刻,確定裡面沒有水聲后,放緩緩推開門。

「回來了?太后找你什麼事?」九歌沒有抬頭,坐在床邊一邊擦拭著濕漉漉的頭髮一邊漫不經心的問道。

君羽墨軻目光沉靜地看了她片刻,緩緩走過去,拿起木架上另一條棉巾,包住她的發頂輕柔地擦拭著,「九兒向來聰明,不用本王多說,相信你已經猜到了。」

「呵呵……」九歌停下動作,面帶微笑,歪頭淺問:「其實我挺好奇的,你母後為什麼一看到我就激動,今天還好,雖然緊張但她極力壓制了,上次在官道初見卻是直接嚇暈了,我長得很恐怖嗎?」

君羽墨軻擦頭髮的手滯了滯,面色不變地笑道:「母后說你長得像她一位故人。」

「噢?是嗎!」九歌挑眉,似真似假道:「那我猜這故人還是個仇人。」

「不管是什麼樣的故人,跟你都沒有任何關係。」君羽墨軻看著她,認真道:「九兒,記住,不管你是何身份,也不管別人說什麼,你今生註定是本王的王妃。即使將來你與母后不和也沒關係,大不了就不見她便是。你嫁的人是本王,其他外界因素無需多慮。」

「聽你這麼說,我怎麼反而更不踏實了。」九歌睨著他,一臉狐疑,「你是不是知道什麼沒告訴我?」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的好。」君羽墨軻沒有否認,隔著棉巾將九歌的腦袋按進懷裡,語氣清淺道:「該告訴九兒的事,本王絕不會隱瞞,但你想知道的這件事,不說對大家都好。」

九歌看了眼君羽墨軻複雜難測的俊顏,沉默須臾,抬眸望向桌案上飄忽不定的燭火,腦海中有什麼東西漸漸明朗起來,可她卻不願意去細想……

有時候,現實和真相之間只隔了一層薄紗,站在外面的人可以隱隱約約地看到裡面,雖然不真切,但也不想揭開薄紗看個仔細,怕真相會令人難以接受。

算了,知道又怎樣。

她是來自異世的九歌,不是原主郁漓央,幹嘛非得弄得那麼清楚。

「好吧,信你一回。」九歌仰起頭,朝君羽墨軻微微一笑,指著自己濕噠噠的頭髮道:「不過鑒於你有所隱瞞,罰你把我頭髮擦乾。」

君羽墨軻聞言一頓,低頭看著九歌,跳躍的燭火照亮了她半邊側臉,平添兩分柔和,他唇角一勾,浮起濃濃笑意,「好,為夫遵命。」

「滾一邊去,得了便宜還賣乖,德性!」

「什麼德性?」君羽墨軻面露疑色。

「……」九歌瞅了眼他茫然的神色,頓時狂笑不止。

夜深人靜的時候,君羽墨軻側身躺在床上,一隻手撐起腦袋,一手環著九歌纖細的腰,靜靜地看著她的睡顏,也不知在想什麼,眉心時緊時舒……

毒愛:前妻的祕密 「再看下去,死人都要被你給看活了。」九歌似是無知覺般,閉著眼睛嘟噥了一句,轉過身,繼續睡。

「……」君羽墨軻挑挑眉,沒有說話,放下支著腦袋的手,平躺了下來,雙手環住九歌的腰,將她帶到懷裡,閉上雙眼時,嘴角不自覺地露出一抹滿足的笑。 翌日巳時,一輛外表普通無奇的馬車從喧鬧的人群中緩緩駛來,最終穩穩停在了松月客棧門前。

「公子,到了。」茯苓回頭對馬車裡的人說了聲,便徑自從馬車上跳下來,環顧了眼佇立在門外的嚴陣以待的黑衣侍衛,一雙烏溜溜地眼睛眨啊眨啊。

這種感覺很奇妙,感覺像自己家門口被一群陌生人給圍了,想進去還要先派人通稟,得到別人的允許后才能進自己的地盤。

茯苓帶著一股複雜微妙的心情從浮生手裡接過藥箱,本想讓馬車裡的人稍座片刻,她先上前稟報,話還沒說出口,車簾就被掀開,風兮音探身從馬車裡走了下來。

只見他放下撩起的衣擺,帶著一派清貴疏離的氣場,目不斜視地走進客棧,從頭至尾沒有看守在門外的黑衣人一眼。黑衣人也沒有攔他,而且風兮音從他們身邊經過時,還立刻躬身讓行。

茯苓瞅著這些人,眼底盛滿了新奇,這些都是寧王的人么?挺有眼力勁兒的啊。

候在客棧里的掌柜柏寒見風兮音進來,忙上前引路,「少谷主,這邊請,二公子一早就在等您了。」

風兮音略略點頭,和茯苓一起在柏寒的引領下,上了二樓。

敲了門,柏寒低聲通稟一聲后,打開門,便將風兮音和茯苓請了進去,自己則在門外候著。

房間里,除了坐在床上雙腿不能動的太后,便只有君羽墨軻在。九歌沒來,花非葉昨晚一夜未歸,而鍾黎也許在房間的某個角落,只是沒有現身。

兩天前,風兮音第一次來時,太后便只覺得此人太高孤傲,不但沒行禮,說話的態度更是放肆。

當時她精神不濟,便沒說什麼,沒想到今日再見,還是一副自命清高的樣子。

太后臉色微微沉了一下,礙於此人能治她腿疾,故而沒有發作,板起臉,語氣中故意帶了幾分威嚴,「神醫怎麼稱呼?」

「您就是寧王的母親嗎?」茯苓將藥箱放到一旁的桌子上,笑盈盈的視線在君羽墨軻和太後身上轉了一圈,語氣有點自豪地介紹道:「公子名叫風兮音,江湖人都稱風神醫。」

太后視線在茯苓身上一掃而過,「你是誰?」

上次茯苓沒來,所以太后並不知道她是誰,她也不認識太后,

「我叫茯苓,是公子的侍女。」茯苓微微一笑,親和十足。

太后目光忽轉嚴厲,責道:「哀家與你家公子說話,何時輪到你一個下人插嘴!」

茯苓本著一番好意,沒想到莫名其妙地被斥罵了一通,她茫然地張了張口,瞧著太后凌厲的神色,頓時發現這老太太並不像普通病者那般聽話……擔心給公子帶來麻煩,只好退後一步,滿腹委屈地抿著嘴,站到風兮音身後。

「還治不治?」風兮音很反感太后這種高高在上的語氣,厲眸掃向君羽墨軻,似有不悅。

君羽墨軻眉頭輕皺,目光看向太后,沉吟道:「母后,風兮音是兒臣的師兄,性格向來如此,況且江湖人不拘小節,請母后不要見怪。」

「他是你師兄?」太後面帶詫異,似是沒想到君羽墨軻會和一介草民扯上關係。

「是!此事日後再與母后細說,當務之急,還是讓風……讓兒臣的師兄幫您醫治腿疾。」君羽墨軻心底其實並不想承認風兮音這個師兄,但他深暗自己母后的性格,若不說出這層關係,怕是還要在身份禮節上計較個沒完。

「原來是你軻兒的師兄!」太后自然清楚君羽墨軻小時候在秦嶺拜師學藝之事,聽他這麼一說,再看風兮音的眼光立馬變了。

這一眼望去,只覺得此人五官絕色,風姿卓越,方才讓她十分反感的清高、倨傲,在這一霎,全部化為了一股捨我其誰,唯我獨尊的孤傲之氣。

這樣的人做軻兒的師兄,倒也勉勉強強。

「風神醫既為軻兒的師兄,那也是哀家的半個孩子,如此今後就不必再行禮了。」太後面色漸緩,語氣慈和道:「至於哀家這雙殘腿,就有勞你全力醫治了。」

風兮音雙眸淡然無波的等她把話說完,直到房間徹底靜下來了,才開始移步走到床前。

君羽墨軻目光複雜地看了他一眼,往窗邊走了點,空出位置方便風兮音看診。

風兮音默然無聲地掀開太後腿部的薄被,隔著一層布料,從膝蓋骨的位置一路檢查到腳踝,只探一遍就收手走開了。

「怎麼樣?還可以痊癒嗎?」只要一想到自己的雙腿若不能醫好,太后心情不免有些浮躁。

風兮音不語,徑自走到桌前,拿起茯苓備好的紙筆,畫下了太后雙腿的骨骼,以及斷掉的部分,連筋脈都清清楚楚。

他將這張圖紙交給茯苓,茯苓仔細地看了看,秀眉微微蹙起,「有點麻煩了,這骨頭斷得有些厲害,想要痊癒,要痛上好一陣子呢。」

太后看到又是這個丫頭在發表言論,難免有些氣憤。

君羽墨軻卻是知道茯苓年紀雖小,但在風兮音的熏陶下,醫術上的造詣絕不比太醫院裡的那些老傢伙低,聽她說能痊癒,緊繃的心弦瞬間鬆了不少。

「那要多久才能痊癒?」他知道風兮音不喜歡解釋,於是直接問茯苓。

太后見君羽墨軻對她眼中那個多話的小丫頭髮問,滿腔惱怒逐漸轉為驚疑。

以軻兒的性情,自然不會跟無關緊要的人廢話,這會兒竟然向這個小丫頭提問,莫非她也懂醫術不成?

茯苓一心二用,邊埋頭琢磨著圖紙,邊回答君羽墨軻的問題,「我只能把斷了的骨頭和筋脈重新接上,但什麼時候痊癒卻不是我能決定的。」

君羽墨軻心中一緊,「說具體點。」

茯苓把頭從圖紙里抬起來,偏頭看向君羽墨軻,耐著性子解釋道:「如果寧王能找全我要的東西和藥材,半月之內我便能將你母親腿接上,但能不能走路,要看她意志有多堅強。」

說罷,偷偷地覷了眼太后,補充道:「筋骨重塑的疼痛非常人所能承受,假如你母親最終無法忍受這種痛苦拒絕配合,那接上了也形同虛設。」

君羽墨軻眼瞼微微垂下,冷冽的眸掠過一絲凝重,沉思半晌,抬起雙眸,看向太后,太后卻是心存疑慮,不太敢相信這個十七八歲的小丫頭。

「風神醫,你意下如何?」

風兮音眉心一擰,冷眸裡帶了點不耐煩,「問茯苓。」

「……」太后心頭一怒,額上有青筋跳動,「風神醫這是何意?」

風兮音沒有理會她,目光轉向君羽墨軻,冷聲道:「該做的都做了,想不想治,隨你們。」

話落,也不管君羽墨軻和太后是何反應,直接出了房門。

茯苓卻沒有出去,依然抱著圖紙,滯留在房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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